“咳咳咳…”

畢竟是上了些年歲的人了，一口氣嚷了這麼多，李延玉面上沒多餘表情，宗正本人倒是氣喘吁吁，神情悲慟似要捶胸頓足。

嚯…原來是為了這事兒來的。

李延玉眼底湧動著嘲弄和輕蔑，答道：“既是復朝，用意自然在於江山社稷，在於黎民百姓。”

“祖宗規矩都不顧！你還說什麼江山社稷，黎民百姓！李延玉！先帝龍體還在行宮呢，你便敢公然棄北寧祖制不顧…”

李延玉冷不丁的笑了聲，打斷了老宗正，他揹著雙手，慢悠悠的圍著老宗正打轉，半是玩笑的問道：“宗正大人這般顧及祖制國法？那不知直唿皇帝名諱，冒犯衝撞，又是該當何處？殺他一人或是夷三族？”

他聲音放的輕，還帶著笑意，可落入人耳朵裡，卻不亞於外頭的凌冽風雪，刺人的緊。

宗正一僵，不可置信的望著李延玉，顫聲道：“你…你…”

李延玉嘴角笑意幅度越深，聲音也放大了一些，大發慈悲道：“李啟梁，朕敬你是個長輩，又是宗人府宗正，這次就不與你計較了。”

老宗正身形一顫，踉蹌後退了幾步，與他同來的三人立即扶住了他，皆是不可置信的望著李延玉。

其中一人冷笑道：“昨日的禹王爺，今日的新君陛下，可真是好！宗正為了北寧，為了李家，鞠躬盡瘁了一輩子！所言所行，莫不是為了李姓王朝，今日淌著風雪直言勸諫，你卻是要夷他三族？！”

李延玉微微仰頭，望著彷彿高不見頂的朱瓦房梁，匠師精巧，雕了不少稀奇畫物在那上頭，以往位在禹王李延玉進御書房時總是跪著，拜著，低著身子，瞧不得這上頭大好風光。

細細欣賞夠了，他才漫不經心的開了尊口：“若是三族不夠，九族又如何？”

第2章 長公主

“你…你…”

李啟梁捂住胸口，悶咳兩聲，喉頭腥甜湧動，他生生壓了下去，一開口，齒間帶血，含煳道：“你就是滅我九族，我也要說！祖宗規矩不可違！那是天道，是王法！”

“你若是滅了宗正九族，敢問皇帝陛下，你是否也在九族之內！”

聞言，李延玉收回了目光，踱步到了四人跟前，他低垂著頭，冷不丁的笑了一聲，生叫人心裡發憷。方才為李啟梁發聲那人渾身一僵，俯眼一看，原是皇帝拽住了他腰間的紫玉帶。

李延玉手生的漂亮，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可媲美女子，只是這拉拽的動作，似透著無盡殺意，李延玉手指勾住紫玉帶的瓔珞，頭也不抬的笑道：“你問的好，你們都是李家人，自然與朕同是九族。”

“不過，若你這紫玉帶一革…自然就算不得李家皇室了…”李延玉一邊說著話，一邊抬頭，嘴角微勾，笑可誅心！

什麼？！

幾人睜大了眼，反應過來之後便忍不住發抖，後面兩個跪了下去，只顧磕頭，也不說話。

李啟梁慘白一張臉，心胸淤氣，導致他唇色發白，渾身都在發抖。

“皇上…”他顫巍巍的，終於喊了第一聲皇上，下一句卻是直接跪地，哭吼了出聲來。“你是皇帝啊！是這北寧的君主，身為君主怎麼能率身置棄祖制啊！群臣百姓見樣學樣，可怎麼是好！老臣沒個多久活頭了！到了地底下見著了列祖列宗，必要被祖宗們下油鍋的啊！皇上！”

“嘖…”李延玉手指鬆開了紫玉帶，摁了摁自己額頭，實在被老頭嚷的昏了頭。

帝王還未開口，門外又傳來通報聲。

“啟稟皇上，內務司司正求見。”

“呵。”李延玉笑出聲兒來，指了指跪地的人，笑道：“今日是個什麼好日子？一個個的趕過來與朕勸諫嗎？”

“宣！”

隨著皇帝一聲令下，進來的人又是噗通跪拜，唱了三聲萬歲後，又小心翼翼的瞧著身旁跪了一干宗人府的宗親。

“看他們做什麼？你是來找他們的嗎？”李延玉嗤笑一聲，語氣有些少年孩童的頑劣。

“臣不敢！”司正叩首，忸怩了片刻，終究用一道細若蚊吟的聲音報道：“是蒼秀宮…公主，哦不…長公主殿下處死了一名宮女，原公主殿下處罰宮人，不敢有言，可這畢竟先帝喪期內，臣不敢擅專…特來請陛下意！”

聞言，李啟梁的反應比李延玉還大，他噌的起了身，回身去一把將內務司司正拽到了跟前，驚的像眼珠子要崩出來。

“你說什麼！”

“下官說…蒼秀宮公主…處死了一名宮女…”內務司司正顫顫巍巍的重複道。

李啟梁旋即回身，再度跪倒李延玉跟前，聲嘶力竭道：“皇上啊！您瞧瞧！您前腳復朝，後腳便有人學樣啊！大行皇帝龍體還在，行宮未動，怎可復朝，怎可見血！”

李延玉眉頭一蹙，剛要開口。

“皇帝有大事要議，為何復不得朝？宮人手腳不乾淨，偷拿本宮玉手釧，不知死活的狗東西，本宮如何殺不得！”

一道矜傲的女聲如一支穿雲箭，劃破了紛飛的大雪，卻攜著無盡的冷意刺進各人耳中。

眾人皆循聲望去，門在此時被從外推開。

門外侍衛盡皆低著頭，掌著門板，送來刺骨寒風。

說話的人花顏月貌，光豔逼人。因著先帝喪期，她同是穿著孝服，腰間束著紫玉帶，未染粉黛，黑髮半挽，只拿一柄金釵步搖固定著。便是這般，也依舊難擋她淑華韶好，百般難描。

她一步踏進，身旁的宮女關上御書房門，又取下她肩上的襖裘披風，便跪在門邊等候，半點不敢越步。

李延玉見到來人，眉眼一動，臉上的笑都真上了幾分。

“皇上萬福。”

來人站定在李延玉跟前，行了個萬福禮，李延玉嘴角一咧，親自俯身將她扶起，道：“皇姐多禮。”

原來這人不是別個，正是被方才告了御狀的公主殿下，先帝的大女兒——李長凌。

李長凌藉著李延玉的手起了身，慢慢轉身，跪在地上的人已是抖如篩糠。

“呵——”

冗長的沉默後，李長凌冷笑一聲，李啟梁並出兩指，開口質問道：“先帝喪期，你為何…”

“啪！”

李長凌卻是直接揮手賞了跪地的人一巴掌。

“什麼不要命的東西，到御書房來告本宮的狀，怎麼？你是指望讓皇帝下令處死本宮為一個下賤的宮人陪葬嗎！”

內務司司正臉上腫了一片，不敢叫痛，也不敢去捂，只能叩頭賠罪道：“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公主殿下！”李啟梁發聲道，“你於先帝喪期內讓宮中見了血，內務司司正管後宮所有宮人，自然有權向陛下請旨處置！”

“此事是你皇家公主所犯，也是我宗人府的……”

他話沒說完，便被李長凌冷聲打斷了。

“宗正大人…”李長凌緩緩側目，掃他一眼，美人輕笑道：“容本宮提醒你一次，本宮是皇帝陛下的長姐，是長公主！”

公主與長公主，一字之差，地位卻是千差萬別。更何況，眼前這位長公主之乖戾囂張，可謂前無來者。

李啟梁老臉一僵，李延玉招招手，喚來了那縮在盤龍柱後的小太監。

“愣著做什麼？給長公主看座。”

“是。”小太監應了一聲，像條泥鰍似的縮去了後房，沒一會兒搬來了一張雕花矮几，讓李長凌落了座。

她坐下，皇帝卻與那幾位大臣一道站著，李長凌眼簾微抬，目露不屑，問道：“宗正大人，本宮的話，你可聽清了？”

李啟梁六十有九了，被李長凌這般訓起來，卻活像矮了她好幾輩兒，他臉上青紅一陣，拱手應道：“臣聽清了…”

李長凌這才滿意一笑，道：“這便是了，宗正大人掌理宗人府幾十年了，這人啊，年歲一大，便是從耳聰目明到耳聾昏聵。一生功績卓越，誰提你一聲李啟梁必要豎個大拇指稱您老一聲好。”

說到這裡，李長凌莞爾一笑，突的又起了身，走近了李啟梁，壓低了聲音，意味深長的說道：“六叔爺，本宮若是您啊，到了這等時候，便功成身退，留下餘熱隨先帝一道赴北慶皇陵了。”

什麼？！

李啟梁一臉震驚，一時間唿吸都滯住了。

她這是…這是讓自己請辭？！

“長公主殿下…您這是逼臣讓位！”李啟梁眼含熱淚，先前溢位的血絲被咬碎在牙關，此刻也不可抑制的噙出了嘴角。

這時，宗親大臣也起身咆哮道：“李長凌！你欺人太甚！你姐弟二人違反祖制在先，我們是奉行祖制，按律規勸，你們卻敢這般對待宗親大臣！”

“祖制？”

李長凌哼笑一聲。不緊不慢的說道：“行，既然你們一口一個祖制，那本宮就讓你們瞧瞧，本宮到底違沒違祖制…”

“來啊。”她喚起婢女，吩咐道：“將那髒東西提過來。”

“是！”

此時的御書房全成了李長凌的蒼秀宮，李延玉就噙著笑看她恣意，任她囂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