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山的山頭奇高，這一回不能再像上一次在鄞嵐圍場，把群臣都叫上去，且本就是皇帝問天，有幾位宗親重臣，便也夠了。

留守下方的人很多，佇列森嚴。

李延玉走在最前面，身後兩步是李攜風，再往後是李似玉與李恆讓和宗人府的一干宗親。

“皇叔，這地方是聖祖時命人所鑄，你看那上頭…”

李攜風聞言抬頭，見那上面力道方遒的鐫著四個大字——君臨天下！

“凡北寧皇帝，必以永山問天為任，以在告天下，告萬民。朕必捍守江山，綿延國祚，重賢臣，遠奸佞。”

李延玉一邊與李攜風說話，一邊走進祭臺。

李恆讓過來擺好香與祭品後便領著人退開了。李似玉看了他們好幾眼，也跟著退到了階梯下。

李延玉手拿清香，點燃，李攜風忽然輕聲說：“皇上，臣先退下…”

“你是朕的皇叔，為何要退？”

李攜風蹙眉，“帝王問天，不該有外臣在旁。”

說著，李攜風便要走，可手腕卻被人一把拽住！

“皇上！”李攜風壓低了聲音，帶了些警告的意味。

李延玉也沒看他，也沒鬆開他手，“皇叔，你知朕今日之行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不會再受任何人桎梏，不會再聽任何人吩咐，他要完全掌控這個天下！

李攜風輕聲應著：“我知。”

“好。”李延玉緩緩側目，對著他笑了笑，問的很輕：“那在此之前，朕還有個問題想問皇叔。”

“你問。”李攜風表現的很平靜。

李延玉站定在那處，寒風吹來似乎都繞著他走，唯恐傷了真龍天子的體面。

“當年，先帝將你從戰場上撿回來，你真的只是東陸六皇子麾下的一個小前鋒嗎？我父皇是個好戰的君主，卻為何這十年來，他未犯東陸分毫？”

李攜風睫毛閃了幾下，緩緩答道：“是，之前就與你說過了。至於為何你父皇不犯東陸，是他覺得時機未到吧…”

說完話後，他轉過身去，背對李延玉。

李延玉表情有些陰冷，又像是有些失望。

他終於將那香插進了香爐中，仰頭望著那君臨天下四個大字…

“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從近一些的宗親到下方的群臣，三唿萬歲的聲音震耳欲聾。

李攜風又轉回身，也朝李延玉跪了下去。

接著，便見李延玉一掀下襬，重重一跪，朗聲道：“朕今日登永山，問天示下，必勵精圖治，做一明君！”

“朕此拜，一拜江山萬年。”

“二拜國泰民安，河清海晏。”

“朕在永山，發下宏願，來年必滅蠻川，取東陸！”

李延玉聲音激昂有力，下方的無數武將是熱血沸騰，都高聲唿喊著：“臣等願為皇上，為北寧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諸位平身。”

喊了起後，李延玉才走到了李攜風面前，親自將他扶了起來。

在說起取東陸的時候，李攜風並沒有絲毫的表情變化，李延玉笑了。

“皇上笑什麼？”李攜風語氣輕緩，嘴角似乎也噙著淡然的微笑。

李延玉湊近了些，用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低低講道：“方才朕少拜了一願。”

李攜風擰著眉，望住小皇帝的眼睛，不解說：“還有一願？”

他悄然握了下李攜風的指尖，啞聲告白道：“朕三拜，願皇叔千歲，朕亦只求千年。”

第108章 夜市

手指輕動了下，卻驀地被李延玉攥的更緊。

李攜風唇張了張，垂著眼簾低聲說了句：“皇上是真龍天子的命格，該稱萬歲才是。”

李延玉笑笑，隨即將李攜風手鬆了。

那上頭的些許餘溫像絲線，看似輕輕環繞，卻又十分鋒利，將人勒的生疼。

都聽聞了皇帝巡臨永山，故而這座小城夜間也十分熱鬧。

擺攤賣奇的小販，授藝換金銀的藝人，熱氣騰騰的食檔，各式各樣的稀奇，應有盡有。

李延玉走走停停，路過一座麵攤，停住了腳步。

那撈麵的漢子將長筷在鍋邊打了個響，抬頭衝李延玉一笑：“這位公子，來一碗嚐嚐？”

案板上的麵糰及調料其實粗糙的很，總之肯定比不得宮裡頭的金貴，李攜風眉頭微蹙，“你若是餓了，回行宮…回府去，叫人…”

“誒，既然都出來了，還總念著府裡頭做什麼？”

李延玉順手把人拉住，徑直坐進了小檔口裡。

老闆拉著汗巾擦了擦頭上的細汗，回頭問他：“兩碗還是一碗？”

那位面冷聲寒的瞧不上他這兒，老闆明眼人看的出來，還是笑呵呵的問著。

“兩碗。”李延玉回頭應了一聲，又轉頭對李攜風說：“難得出來一趟呢，你怎麼笑臉都沒一個？”

李攜風手擱在膝上，還是那副正經神色，回道：“我是擔心這些地方煮出來的東西，不乾淨，吃了你仔細鬧肚子疼。而且你將霍決他們甩那麼遠，這裡人多，萬一…”

“行了行了，我又不是泥捏的，哪裡有這麼嬌貴。”

李延玉一隻手撐著臉，另一隻手取了筷子，有一下沒一下的在桌上敲著，眼神也在這繁鬧的夜市裡到處瞧看。

總之李攜風說來說去也就是那些老生常談。

什麼你是天下人的皇帝，龍體事無大小，不該放肆之類的。

“嫌我煩？”李攜風眉頭一挑，雙手抱臂在胸前，戲嚯的看著李延玉。

“哪能呢。”李延玉眸光細轉，口裡答著話，卻把筷子放下，手不老實的朝李攜風臉上捏了一把，笑的更歡快了些：“我可喜歡聽你說話了。”

“是嗎？”

李攜風滿眼寫著不信：“喜歡聽我說什麼？”

那雙黑亮深邃的眸子乍現半抹狡黠，李延玉探起身子，手撐著矮舊的桌面，覆到了李攜風耳邊，吐氣如雲道：“喜歡聽你說‘向善，不要了…’‘向善，夠了，停下來…’”

聞言，李攜風抬手一掌便打到了李延玉肩膀上，直把人打的差點倒地！

“咳咳咳…”李延玉穩穩按住桌面，才沒叫自己太狼狽。

這不大不小的動靜吸引到了周圍食客的目光，以為是鬧了什麼矛盾，便也都沒再理會。

李延玉順了幾口氣，揉著肩膀，笑的狡猾：“哎，怎麼這麼兇…”

李攜風瞪著他，啞聲罵道：“小王八蛋，再敢口無遮攔，我打斷你的腿！”

“好好好，不說了…”

李延玉雙手擺了擺，示意自己認輸。

這會兒面也端了上來，是很地道的醬肉面，李延玉拿著筷子攪了攪，吹了兩口氣便要往嘴裡塞，熱氣瀰漫到他眼前，他抬眸見對面的人沒動靜。

“怎麼不吃？”

李攜風擰著眉，苦大仇深的望著面前滿當當的醬肉臊子，和一層綠油油的蔥段，久久沒有言語。

李延玉幾口面下肚，讚了一聲：“真的好吃，你試試！”

李攜風看了李延玉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慢慢拿了一雙筷子在手裡，手指動了動，還是沒能開口嘗一口鮮。

李延玉眉頭微皺，好整以暇的望著。

便見李攜風低低的嘆了口氣，抬眸望向李延玉，說：“我…我不愛吃蔥。”

李延玉眼前一亮，像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稀奇珍寶似的。

“哈？我以為像這樣的人物，什麼都吃的下去呢。”

李攜風眼一凜，“你在嘲笑我？”

“倒也不算。”李延玉笑彎了眉眼，他把李攜風的那碗麵端到了自己面前，拿著筷子把一層蔥捻到了自己碗裡，一件簡單小事，九五至尊卻做的很認真細緻。直到李攜風那碗麵上頭再也找不見一顆蔥段，而李延玉自己的碗裡卻鋪滿了青青一層。

他把面推了回去，“現在吃吧。”

李攜風斂著眼，試著吃了一口，恩…味道嘛，也就那個味兒。

對面的人吃的眉飛色舞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裡逃難來的，沒吃過肉面呢！

“你很喜歡吃蔥？”李攜風問道。

李延玉一愣，嘴邊一圈油，抬起一張俊臉，那模樣有些滑稽。他搖搖頭，“不喜歡啊。”

第109章 別看我，我沒錢

他埋頭苦吃，李攜風眸光輕動了些，笑笑沒再說話，也埋著頭慢條斯理的吃了起來。

李延玉動作快，吃的那碗麵見了底，他揚起手，喊了一句：“老闆，再來一疊醬牛肉，上一壺酒！”

“好嘞！您稍等！”

“你餓壞了？”

李攜風放下筷子，笑盈盈的望著他。

李延玉還是搖頭：“不餓，就是想嚐嚐。”

本想是勸他少吃些，這些夜市上的東西，難免做工粗糙，不乾淨，萬一叫這金娃娃鬧了病，那可就是大事兒了。

可見他一副躍躍欲試又很興奮的樣子，李攜風到底沒能把要勸誡的話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