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很努力，早先歷史上記載什麼男子為了求學，什麼聞雞起舞，什麼鑿壁熒光，讓她來看，都不算什麼，因為男子做這些，家中是支援的。男子讀書學字，上到母親祖母，下到姐妹妻子，都要為其營造環境。當然，也有那家庭情況不允許的，但是當男子表現出一定天賦，並且艱苦努力的特質後，家庭乃至周圍的環境都會支援，甚至多少年不聯絡的族親都會給寄錢找關係。

而她們這些女子，面對的則是全方位的否定。

父母家人乃至朋友，明明自己日子過的也不好，也會同她說：“學那個做什麼啊。”

早先她為這話氣憤，後來再想，則是唏噓。

那會這麼同她說的，有那別有心思的，但更有，是她們自己也不知道。

女子的天賦最好是在紡織針繡上面，除此以外，哪怕是在種地上有天賦，大機率也是被鄙視的。

他們村頭有一個叫二牛的姑娘，本來行二，是被叫做二妞的，因為力氣大，叫著叫著，就成了二牛。這姑娘種地要比一般男子還強一些，無論是插秧拔草，還是收割撒種，都是一把好手，若是男子，必是要受各種稱讚，不到十五，就要有媒婆到家了。但這二妞卻是被鄙夷的。

一直到十七方才嫁出去，到了婆家也是被各種奚落，一直到這姑娘受不了侮辱，失手殺了一直辱罵作踐她的小叔子……

公婆罵丈夫打，全村的人各種指點，這個說女子就應該是女子，早看二妞力氣這麼大事要出事的，那個也是點頭，說二妞小時候都是一臉兇相。

最可憐的，還是二妞的女兒，不過兩歲的年齡就沒了娘，再之後，就沒了。

二妞婆家說是丟了，村裡有說是賣了，到底如何，也不知道。

又過了兩年，二妞早先的丈夫另娶了一個女子。那女子沒有二妞力氣大，長得也沒有二妞好，卻再沒有人說一句閒話。

那時候她還小，只是隨著二妞的遭遇，她一天天成長，一天天……憋屈。

當鄰居張燈結綵，喜氣洋洋的說添了一個新孫子的時候，她充滿了憤怒，她不斷的想憑什麼！憑什麼！憑什麼！

在她小的時候，聽周圍的人都說二妞不好，也就覺得二妞不好，還和其他小孩一起，圍著二妞唱什麼二妞二妞，體壯如牛，而當她再大一些，就會問——為什麼？

二妞是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情嗎？是害了人嗎？

力量大不好嗎？會種莊稼不好嗎？

她問了她爹，問了她的兄長姐妹，沒有人能給她答案，直到後來她進了書院，才知道，原來，只是因為她是女子。

因為她是女子，她就只能在規定的範圍內生活，超出了，不管好不好，就都是不好。

因為她是女子，也就天生的是被男子評價的。

她是有天賦，又刻苦，但要在其他時候，根本就不可能有機會進學堂學知識，她再是不甘，也只能草草的嫁人，最後重複母親姐妹那樣的生活。

“大人您就是太剛烈，這才得罪了求真書院的那幫子蠹蟲，叫我說，這些人早該殺上一殺了……”

綠衣女子還在說著，王小花微微一笑，是的，她一路走來不容易。

她早先能做出成績，也算是那一位留下的遺澤……

那一位破碎虛空，很在世間限期了一股尋仙熱、求仙熱，在成神成仙面前，仕途道統看起來也無所謂，對女子的上學、做官卡的也不是那麼嚴了，這才有她主政地方，而且一路進入到禮部……

禮部，在尚書省下設的六曹中可以說是最不受待見的，所需要處

理的也不過就是外交和祭祀天地這樣的事情。

放到早先，那是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現在，雖然每年皇帝都會舉辦各種祭祀，但不過是表達一下，再不能說是什麼國之大事了。

不過，到底是進入中央了。

再之後，她又到了工部，在這裡憑藉著開發出火炮受到嘉獎，專任兵部，又於去年，成為吏部侍郎！

第112章

後記·二

王小花一直記得那個任命下來後， 周遭人的表情，她也知道為什麼會有這麼一個任命。

五十年，一代人成長起來了；

五十年， 將近一甲子了；

五十年， 很多人去世了；

五十年，過去的很多事也被當做神話了。

蘭仙子破碎虛空， 雖然很多人都看到了， 但當年看到的人，大多已經故去了。而在那股尋仙熱過去之後， 眾人再說的則是那不可能。

現在世上， 二重天已是平常， 三重天還是中堅， 四重天， 已是頂端了。

四重天的武者， 可以原地飛起， 可以以一敵千， 可以做出很多傳說中仙人的事情，但也就是這樣了。他們依然會死——十年前， 蜀山掌門谷斐死了。

據說谷斐已有兩百歲， 這個據說王小花覺得並不盡然，但一百二三， 是起碼的。

谷斐死時滿面紅光，鶴髮童顏， 如同五六十歲的人，卻還是死了；

而在他之前， 少林、武當都也有四重天的高手去世。

這些人的離去，都打擊了尋仙熱， 也讓人們懷疑，這仙，到底是不是真的。

然後在去年，林懷死了。

林懷據說活了三百六十歲，王小花對此是完全不信的。

林懷此人，譭譽參半。

他的前半生作惡多端，彷彿是世間一切罪惡的源頭，一言不合就破人滿門，但在這後五十年，鋪路造橋之事不說，推廣書院，發展女子讀書一事，他是竭盡全力。

王小花知道他不是什麼好人，她作為朝廷重臣，很多秘密對她都不是秘密，林懷做的那些事，她不僅看過卷宗，還見到過受害者，就算她再給林懷開脫，也要承認，他早先，絕非好人。

但這後五十年，林懷對她、對女子，都是有恩的。

林懷一直在。

王小花始終記得自己第一次見林懷的時候。

那時候他已經是一個老人了……

想到這裡，她不由得摸了一下自己的頭髮，其實現在想想，那時候的林懷，身姿挺拔，步履輕盈，是要比她現在，年輕太多了！但那個時候她不過十幾歲，頭髮花白的林懷，在她眼中，自然就是老人。

那林懷躬著身同蘭仙子說話，滿是恭敬。

再之後，好像不管她什麼時候見到林懷，都是這個樣子。

當然，在沒有蘭仙子的時候，他的嵴背是挺直的，是別人同他躬身的。

在蘭仙子剛走的那幾年，他一手打壓朝廷，一手扶持書院，硬是把早先的口子，給撕成了一個小門。

雖然那門還很小，但總歸是門了。

她們女子，可以獨立成戶；

她們女子，再申請和離的時候不用再去坐監；

她們女子，也能繼承家業——雖然只是律例允許的，真是情況是到了現在，女子繼承家業的依然不多，但，總是有律例了。

這個人當得上是聲威赫赫，聲振寰宇。

他很老了。

雖然他們一直都覺得他很老了，但他依然精神抖擻的活躍在朝廷政事之間，直到去年……

他突然的就不行了。

他臨走的時候已經有感覺，叫了一些書院以及蜀山的人。她是女子中，文官官職最大的，也被叫了過去，林懷交代了一些後事，就打發她們出來了。

她留在最後，隱隱的聽他對唐院長說了這麼一句——“蘭仙子還沒來接我，恐怕我，還是不行吧？”

林懷做的那些事，恐怕並不是他自己想要做的，更多的……只是覺得蘭仙子也許喜歡？

她不知道。

她同林懷並沒有早先的情誼，在武功修煉上也沒有任何天賦，雖然進了書院後她就開始練習一些功法，也不過是強身健體。所以她同林懷雖然也打過一些交道，但也只是在工作上的事情。

她不知道林懷到底是怎麼想的，更不知道蘭仙子來接是怎麼回事，她只知道，林懷這一去，下面就會有各種疾風暴雨。

果然，就在同一年，她就進到了吏部。

若是早先，她會高興開心，這不僅是她個人仕途的又一進步，更是女子仕途的一個標杆。不過在當時，她知道這是暴風雨的前兆。果然，隨著她揪出永王三子受賄一事，也遭到了王室的瘋狂打壓。

頗有一些男子想要恢復早先的榮光，而一些王室也認為當前朝廷虛弱，也是因為女子進入朝廷，處理國事。一年之內，她被貶了八級，從中央到政府，最後要去上任的時候，身邊只剩下綠珠一個親隨。

不過，這顯然沒有結束。

她早先留下的那些佈置，乃至其他人也在這段時間努力著，要不，她又怎麼會被改調都卞東？

卞東啊……

好地方啊，那裡有滔滔黃河，有無際麥田，有八角樓，更有蘭仙子的故居……

“大人，你不是真要到了卞東再吃飯吧，這可遠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