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村……病好村……

又是新的說法。

是之前那個小孩子說了假話，還是這個人說了假話？

陸希安問道：“我們之前聽說，只有快要死了的人，才會來這裡跳下去，他也沒說什麼病好村，可你卻說好了的人也會跳下去，還說下游有個什麼病好村，我該信誰的話？”

那人忙道：“信我的！肯定信我的！”

陸希安默默不語。

那人生怕陸希安不信，解釋道：“我不知道村裡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說法，但村裡的人確實都是這麼做的。

“人們說河的下游會有主一樣的人物拯救我們，但那應該不是主——主不會拯救我們這些普通人——那是傳說中的神。

“他建造了這個病村，立下了這個規矩。我們只有遵守這些規矩，才能到達病好村那樣的好地方。

“如果不是病好村，我們死就死了，幹嘛非要跳下河去？”

陸希安道：“我們聽說的版本里，你們跳下河去，是為了不被別人吃了。”

那人愣了愣，又看了看陸希安，忽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笑了起來：“跟您說這話的人，是騙您呢。

“您是主一樣的人物，不理解這些，也是正常。

“對於我們這些人來說，就算不在病村，被吃也是很正常的事。

“有的地方天冷時間長了、或者天旱時間長了，弄不到吃的，被活吃了，都是會有的，更何況死的？

“我們怎麼可能會在意這些？”

他說到這裡，又很奇怪地看向陸希安，問出了一個問題：“您沒吃過我們麼？”

陸希安：“……”

這個人這句話說的，就好像他沒吃過的話，對於這個世界的人來說，就是過於特殊的。

不過想想，或許也是這樣……

陸希安忽然間想起《三體》裡的一個故事片段來。

那裡面的恆星級戰艦青銅時代號在開始宇宙流浪號以後，戰艦上的人在得知青銅時代號再也無法返航、就是全部世界的那一瞬間，就變成了另一個人，完成了轉變。

他們將另一艘戰艦上的遺體補充進食物庫存，將大多數遺體同生態迴圈系統的蔬菜和肉類一起烹調。

因為生存環境的不同，生存需求的不同，他們在一瞬間完成了異化，因此在被地球誘騙返航時，被以反人類罪判刑，並對藍色空間號喊出“快走，這裡不是家。”

而這個世界的人，從舊世界到新世界，所處的環境，也都早已完全不同。

他們雖然不可能異化得跟青銅時代號、藍色空間號上面那些宇宙人一樣，但與曾經舊世界的人有所不同，也應該很正常吧？

所以對於這個世界的人而言，吃和被吃，都算是很正常的事？

對比起來，自己和姚薇這樣的，反倒不正常了。之前姚薇提及別人吃人，對那些人還十分反感和牴觸。

又或者說，自己和姚薇於這個世界而言，本來就不是正常的……

自己是從另一個世界裡穿越而來的，而姚薇的父親和母親，則是姚藿和葉文欣——這兩個從舊世界裡倖存到新世界的人。

接受了另一個世界文明教育的自己，以及接受了舊世界常識洗禮的姚薇，其實和如今這個荒蕪的新世界格格不入。

他們是淪落於新世界的舊世界殘黨，註定要遊離於新世界之外，除了彼此相依，再無他法……

嗯……

胡亂感念完畢，那羅平怎麼說？

媽的，羅平這廝，感覺忽然成了這個判斷和解讀裡的BUG……

陸希安心裡暗惱，好想把這貨給抹殺了啊！

陸希安輕輕吐出口氣，收起刀說：“好了，該問的我都問完了。需要我幫你下河嗎？”

那人忙道：“不用，不用了，我自己來就好。”

陸希安便沒有管他，默默地退到了一邊。

那人又連忙道謝，說陸希安真是個好人。

早已領夠了好人卡的陸希安對此毫無所覺，而且在心裡推測出剛剛的想法之後，他還莫名有種想法——這“好人”倆字，在這個世界裡，是不是跟“傻子”沒什麼兩樣？

算了，不多想了，想這麼多幹嘛？

陸希安退到一邊，默默地看那人做了幾個深唿吸，恢復了一些力氣以後，用力地爬到了斷橋邊緣。

到了橋邊，看著下面滔滔河水，那人似乎又有些害怕，不敢下去，猶豫半天，問陸希安道：“您……能不能幫我一下？”

“好說。”

陸希安上前，彷彿把那人當成了羅平，洩憤似的一腳踹在那人屁股上面。

“噗通——”

那人一下子栽進了河裡，順遊而下，在河中掙扎不止。

這樣子，怕是半路就淹死了，真不知道怎麼能到病好村？

陸希安想不明白。他回到車邊，跟姚薇說：“我們走吧。”

“嗯。”

姚薇答應一聲，也下了車來，和陸希安一前一後，抬車跳過了河去。

把車放下，兩人又上了車，依舊是姚薇在主駕駛席，陸希安在副駕駛席。

坐上車後，陸希安看了一眼中控大屏，卻見上面地圖上平平靜靜，沒有見著任何紅點。“走了，這裡不怎麼安全，咱們多往北走一走。”

他和姚薇說道。

“嗯。”

姚薇說著踩下油門。

陸希安問：“剛剛那個人說的話，你聽到了麼？”

姚薇道：“聽到了。”

陸希安問：“你覺得下游那個病好村，會是什麼樣的？”

姚薇道：“應該……也會和其他地方一樣吧？”

陸希安想了想，說：“是啊……應該也一樣吧，能有什麼區別呢？

“那些病了快死的人，到下游去，說不定是要被那裡的新人類篩選，看哪個能吃，哪個不能吃？

“這裡的人遊這一趟泳，反而乾脆把自己洗乾淨了，省了下游的新人類忙活。又或者下游的新人類認為，這河水能把快死的人身上的病菌洗乾淨了？

“至於那些好了的，說不定下去還是幫忙幹活的。這個病村，就是病好村的篩選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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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他把病村都看成了他自己的，咱們之前從病村路過的時候，那下游的新人類才會追上來。

“當時的情況，應該是那個小孩漂到了下游，下游的新人類得知了自己，怕自己和姚薇動了他的禁臠，因此才會上來看。

“之後他跑到病村，見病村沒事，便沒有繼續追來，而是善罷甘休，返回去了。”

這樣想的話，下游的新人類，實力應該不會太強。因此他——或者他們——才會挑別人不要的殘羹剩飯，收歸己用。

不過他們也是蠢，在這裡還不如去北邊，那裡多好啊，好多地方沒有新人類，不比這裡強？非要在這裡耗著。

他想著想著，思緒又返回了剛剛在車外的胡思亂想，不由輕輕吐出口氣，把自己的想法和姚薇說了。

姚薇聽了陸希安的話，也不由一陣恍惚，呢喃說：“我們……舊時代的殘黨？”

“好好開車。”

陸希安連忙提醒，“要不然換一下，我來？”自己或許不該現在就提這些東西的，等車停了休息的時候也不遲。

可姚薇卻搖了搖頭，說：“沒事，我開。”

她驀地轉頭看了陸希安一眼，衝陸希安展顏一笑，笑容溫柔開朗，讓陸希安微微一愣。

“這樣挺好。”

姚薇說道，“我喜歡這個說法，舊時代的殘黨……

“這樣……就好像我們是獨一無二的，因此我和你相遇，才會走在一起。

“我所知道的這些，都是媽媽留給我的，曾經世界裡的文明，是媽媽最寶貴、最希望找回來的東西吧？

“我喜歡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她衝陸希安笑完以後，就看向了前面，一邊認真開車一邊說話。

陸希安看著姚薇的側顏，陽光從車窗外面潑灑進來，落在姚薇的臉上，彷彿形成了一層光暈，分外動人。

他忍不住看了許久。

“嗯，也是。”

許久之後，陸希安收回了目光，笑了起來，說道，“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也挺好的，當個舊時代的殘黨，好像也挺浪漫的……”

“嗯！”

姚薇點頭。

可是羅平這個BUG到底因何存在，陸希安終究是沒能想出個所以然來。

陸希安乾脆不想了，打算直接問一問羅平。

他讓狗子嘗試連通923所那邊，但狗子嘗試了幾次，都沒有成功。

就在他打算再一次嘗試的時候，狗子的聲音卻突然響起：

“注意，西南方向發現新人類，正在高速接近，請小心。”

陸希安和姚薇頓時一驚。

兩人都往中控大屏上看了一眼，卻見那大屏的地圖上面，一個紅點突然出現，就在地圖的最西側靠南一些的位置。

那個位置不是在公路上面，那個紅點，也不是沿著公路快速接近的。

看紅點上顯示，那紅點時左時右，但大體的方向，卻還是一直朝前，沒有偏離前進的方向。

其方向所指，正是病村。

——或者說是病村剛剛北邊，灌海河斷橋的位置。

是因為自己和姚薇曾在那裡停留？

那個紅點手裡，也會有共振基因掃描器麼？

自己是被感知到了？！

“我們快些走，我看著點。”

陸希安說道，“先看看這個人是到了斷橋那邊就停了，還是會繼續追咱們，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