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藿深深地吸了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他沒有回答陸希安的問題。

  他沒有回答陸希安的問題，而是說：“這個問題，我不想說太多遍。等薇薇問我，我會告訴她。到時候讓她告訴你好了。”

  陸希安便沒再追問這個問題。

  關於父母往事，確實讓姚薇去問更好，他還有許多其他問題想要了解一下呢。

  關於這個世界，關於曾經的歷史，如今有這麼好的機會，他豈能不抓緊時間？

  於是他問：“我們一路走到現在，發現了很多歷史碎片，比如曾經的戴森球計劃，比如菌株，還有戰爭。

  “戴森球和菌株，我們都瞭解了不少，但當初的戰爭是怎麼回事？

  “這個世界怎麼會成了現在這樣，斷代這麼嚴重？我挺好奇的，您能給我講講嗎？”

  “戴森球？那哪裡算得上戴森球啊，戴森雲都算不上。”

  姚藿嗤笑一聲，同樣沒有回答，而是說了一句陸希安在這個世界上已經聽過見過不止一次的話，“這個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草臺班子，你永遠也想不到這個草臺班子能惹出什麼亂來。”

  陸希安回想起曾經在劍山市上看過的日誌，遠在劍山之上的觀察員，和從宇宙中歸來的研究員意見達成了一緻。

  當初關於戴森球計劃的事，看來出現的紕漏還不小。

  “當初的人們設想很美好，也很浪漫。但他們卻沒有想過，橫跨數代人，有那麼多不同種族、不同國家、不同成分的人參與的龐大計劃，所産生的問題、錯誤，這個世界能不能接受。”

  姚藿又繼續說道，“你絕對想不到，在這樣精密、要求嚴格的計劃裡，竟然還有人應付、造假，以降低成本，把責任壓給別人。

  “——當初災難降臨的時候，我們曾有人被派去戴森環的環帶上，維修檢測。

  “然後檢測結果傳回來，我們的人最終確認戴森環無法維修，只能放棄，這才轉而全力應對未來災難。

  “你知道當初是因為什麼判定無法維修的麼？”

  “因為什麼？”

  陸希安問。

  姚藿回答：“當初上去的人們發現，那些戴森環模組裡，存在大量材料造假，許多部分的戴森環，只在部分關鍵結構上使用了標準材料，剩下的都是劣質替代的。

  “當時傳輸回來的檢測資料顯示，那些關鍵結構，就可以勉強維持整個戴森環結構的正常運轉，使戴森雲吸收的能量攤開，供給地球。

  “所以可以推斷，這些都是經過精心設計和推斷的，當初有不止一個國家、或者組織，選擇了用這樣的方式節省成本，或者隱匿成本，然後把責任轉嫁給他國。

  “但是這其中的風險，他們卻沒有考慮，或者考慮到了，也沒有在意、刻意忽略。

  “脆弱的結構，導緻了戴森環崩壞，災難降臨。世界毀滅，成了如今模樣，這，都是這個世界的人自找的。”

  陸希安略微沉默，又問：“那戰爭呢？後來戰爭是怎麼爆發的？”

  姚藿繼續說道：“還能怎麼爆發？災難降臨，機密洩露，世界陷入混亂，有的國家處置參與戴森環工程的罪人，有的把責任轉嫁給別國，掀起戰爭。

  “整個世界因此亂成了一鍋粥。後來各國的矛盾沖突越發激烈，在戰爭的持續推動下，一個龐大的組織形成。

  “他們選擇了轉嫁矛盾，把所有的矛頭指向我們，用陰謀論激起人們的怒火，說如今這一切，都是我們的陰謀。

  “因為全世界都在打生打死的時候，只有我們在關起門來，全力面對災難，迎接災難。

  “他們說這是我們想要獨霸世界才搞出來的，我們的最終目的，是讓其他國家的人全部消失，只剩自己。

  “很粗糙的藉口，但人們卻都相信了，或者不相信也沒關係，因為相比起他們來，我們有條不紊的應對災難，好過太多了。

  “所以戰爭爆發，我們以一國之力，面對全世界。所有的武器都投入了這場戰爭，所有的人也都投入進去。

  “我們把敵人阻攔在了國門之外，拼盡了一切人，留下了火種。”

  說到這裡，姚藿再次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緩緩吐出，道，“所以他們說的，其實也沒錯，最終的結果，也是我們存活了下來，敵人基本上已經死盡。

  “這麼多年，我去國外看過一遭，外面確實見不到什麼人了……”

  陸希安聽完還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這曾經的歷史聽起來如此簡單隨意，像是大河內編劇的動畫裡的故事，一切都如此理所應當，直接而粗暴，荒謬過了頭。

  但真實的世界，本來就是各種荒謬組成的，這世界的歷史，會這麼荒謬，也沒什麼不可能吧……

  “這些事，我其實事先也不知道，是在東海市那邊的基地裡，找到了些文獻，才瞭解的。

  “戰爭爆發的時候，我還在太空裡，研究菌株。下來以後，世界就已經變了一個樣子……”

  姚藿又補充說了兩句話。

    說完以後，就是長長的沉默。

  這沉默裡蘊含著某種悵惘，陸希安能夠理解。他當初穿越而來，看到荒涼寒冷的世界時，何嘗不是這樣呢？

  前一秒還在繁華的都市裡，這一刻就放眼四周不見人。

  而姚藿出發以前，世界雖已災變，但起碼還有那麼多人，那麼多同伴，可等回來以後，就已滄海桑田物是人非。

  當時的心情，只用“悵惘”這一個詞，怕是難以形容。

  說起來，自己當時能孤獨一人地挺過來，確實挺厲害的。姚薇的父母也挺厲害。

  陸希安胡思亂想著，卻沒想姚藿突然認認真真地盯著他，問了一句：“你父母是誰？是不是也是舊世界的人？”

  “啊？我？！”

  陸希安驚問，怎麼好端端的，姚藿問出自己這樣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姚藿卻道：“你能聽懂我說的話，肯定是受過很好的教育的，在這個世界裡，一般人怎麼可能接受過教育？

  “看看我這女兒，也是天天受我指導的，但現在聽得也是半懂不懂的，可你的樣子，卻像是全懂了。

  “你父母應該很厲害，或者老師很厲害。除了就舊世界的人，而且是在舊世界裡也很有學識的人，我想不出其他什麼人，能把你指導成這樣來。”

  陸希安轉頭看了姚思思一眼，卻見姚思思一臉懵逼，看向姚藿：“啊？！爸你好端端的說我幹什麼？”

  姚藿問：“那你聽懂了嗎？”

  姚思思道：“沒懂。”

  姚藿道：“那不就是了？”

  姚思思：“……”

  陸希安抽了抽嘴角，有些想笑，但還是努力把忍不住快要勾起的嘴角壓住了。

  他回答道：“我有個朋友叫羅平，他很厲害，什麼都懂，我跟他學的。

  “他有個老師叫羅錚，現在不知道到哪裡去了。我聽羅平說他老師很厲害，什麼都懂。不知道他是不是舊時代的。”

  “羅錚？”

  姚藿皺了皺眉，思索良久，說道，“沒聽說過。”

  姚思思懟道：“世界那麼大，爸你又沒可能什麼人都認得。這不是很正常麼？”

  聽她語氣，陸希安嚴重懷疑她是在找場子。

  姚藿怕是也這麼覺得，但懶得跟女兒爭執，瞥了姚思思一眼，道：“你說得對。”

  之後他又轉向陸希安，問：“能給我講講你們一路走來的情況嗎？這麼多年，我一直沒能找到薇薇，我很想知道她這些年過得好不好，苦不苦。”

  陸希安卻道：“抱歉，這些事我覺得應該讓姚薇來告訴你——如果她想和你說的話。我就不越俎代庖了。”

  這一招可以說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不過姚藿並沒有介意，反而點點頭，道：“你懂的確實很多，比我薇薇她這個妹妹強多了。我平時教她許多成語，她都記不住。那位羅錚，一定是很厲害的人吧？”

  姚思思翻了個白眼，懶得說話。陸希安心想幸虧姚思思活在現在，要是以前的話，她肯定是被姚藿激的那個娃。

  或許姚薇也一樣。

  姚藿嘆息一聲，說道：“我一開始其實對你很不爽，我第一眼就看出來了，你和薇薇在一起。

  “結果剛剛薇薇還突然說，她懷了你的孩子。要不是打不過你。我當時就動手了……”

  陸希安笑了笑，覺得無所謂。反正你又打不過我。

  姚藿道：“不過現在我放心了。你很不錯。雖然我跟你只是簡單聊了兩句天，但也能感覺出來了。你在如今的男人裡，確實是很不錯的。”

  陸希安依舊沒有說話。關於這個問題，他其實一開始就不怎麼在意。因為姚薇始終覺得他很好。

  這些話題說完了，三人就沉默下來。

  陸希安和姚藿都往遠處葉文欣的墳前看，姚思思也是一樣，不過姚思思還會偶爾看上陸希安一眼，對自己這個便宜姐姐的便宜姐夫，依舊保持著很大的好奇。

  好一會兒過去，姚薇似乎終於和母親說完了話，轉過身來，朝這邊看了一眼。

  陸希安立刻秒懂了姚薇的意思，對姚藿道：“您過去吧，薇薇有話想跟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