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審視著畫紙上的男子，那股怪異的感覺重新湧上心頭。

眉毛和眼睛畫得還算勉強……出了這檔子事，今日畫是學不成了。

雲冉眼下青黑，滿臉遮不住的疲憊，司馬璟知道她昨夜守著青梅一整晚沒有閤眼，難得有種被人保護的感覺。

他體貼道：“你一晚上沒睡肯定累了，先回去休息，剩下的交給我。”

雲冉強忍著睏意，不放心叮囑道：“殿下，她不可能是獨自行動，西巷口一定還有其他幫兇，昨夜我打暈她後不敢聲張，怕打草驚蛇。”

她在全心全意為司馬璟打算，殊不知後者看她的眼神中帶著凌厲的審視，想從她身上找出一絲虛情假意。

司馬璟面無表情地想，這也許是她們主僕之間的苦肉計，好讓雲冉取信於他，畢竟她們也不能保證這封信能順利帶出西巷口。

“您一定要審問清楚！包括她平日裡有機會接觸的人，亦或者主動接近她的宮人……對了，還要檢查高處的樹杈，上面有沒有奇怪的記號。”雲冉眉頭緊蹙，努力回憶雲府內宅裡常見的害人手段。

他看她一臉認真地分析所有的可疑之處，看她絞盡腦汁地在為他出主意，又覺得她似乎真的是在竭盡全力幫他找細作。

雲冉抬頭時，司馬璟的眼眸已經變得溫和。

“別擔心。”司馬璟笑了下：“我在處理這樣的事情上還算有些心得。”

雲冉登時噤了聲，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的尷尬。

和司馬璟相處的這段時間裡，他表現得寬容善良，溫和儒雅，總讓人有種心慈手軟的感覺。差點忘記他曾經主導一場轟轟烈烈的變革，引發舉國震動。

他當太子的時候，主張推行許多有利於平民百姓的政令，推崇不拘一格降人才，除了科舉和世家舉薦這兩條選拔人才的途徑，還開設不同的機構，吸納各類人才為朝廷所有。

這相當於跳過士族網羅人才，切斷官員之間的利益網，直接動搖他們的根基，故而遭到無數抵制和謾罵。

司馬璟也因此遇到數不清的刺殺，但他不僅次次避開，還抓住把柄反制士族，讓這項變革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有一段時期大虞朝人才湧現，各種奇技巧技層出不窮，算數、醫術、紡織、事農等空前發展，顧焱也因此獲得了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算得上顧焱的伯樂。

雲冉心裡是感激司馬璟的，他曾給了他們一個充滿希望的未來，如今更是成為她不能言說的寄託。

“謝謝殿下。”她沒想到這麼快就實現曾經在腦海裡構想過無數次的家。

她忽地心神一動，拉著司馬璟走進隔壁廂房。

司馬璟雖然參與找東西，但佈置廂房這件事雲冉堅持不讓他插手，這還是他第一次走進來。

屋裡雖然昏暗，但半點沒有陰沉腐朽的味道，空氣裡瀰漫著淡淡清香，有凝神靜氣的功效，四周都安置了燭臺，雖不是她提到的樣式，但比尋常的要多出幾個放蠟燭的銅臺。

雲冉興致勃勃拉著他參觀這間一眼就看到底的屋子，給她送來的四柱紅木架子床、梅蘭竹菊蘇繡落地屏風等一應上好的傢俱物件都被放到這間房裡。

西南角擺上一座武器木架，可以放下數柄長劍，短劍，只是現在還空空如也。

司馬璟走到床榻前，伸手握住被塞得滿滿當當的香囊，濃郁的草木藥香和茉莉花香混在一起，達成一種微妙的平衡。

“院子蚊蟲多，我便在床帳四周多掛了幾個香囊。”雲冉看向青竹色紗帳上的靛藍綢布袋，“藥材方子是宮裡傳出來的，驅蟲效果奇佳，我嫌裡面的藥味重，加了點乾花。”

司馬璟垂眸，扯了扯嘴角。

香囊裡都是不難弄到的尋常藥材，宮裡的皇子公主們在夏日時人手一個，年年如此，唯有他從未擁有。

最可笑的是，將這個香囊配方傳出去的是他的生母李貴嬪。

雲冉興奮地向司馬璟介紹屋裡的每一個擺件，沒注意到他逐漸冷淡下去的神情，最後她重新把問題拋回去。

“殿下瞧瞧有沒有不喜歡的地方？”

司馬璟從沒打算住這裡，當然也沒有不滿意的地方。

人在睡覺的時候警惕性最差，他平日裡就寢時不允許任何人在屋內，連睡著時都要枕著匕首，更何況自己不熟悉的地方。

他願意在閒暇之餘陪雲冉演一演琴瑟和鳴，只因她是個非常適合做他妻子的人選。

細數雲冉的優點，她雖出身望族，可本身地位低微，母族落寞，又無兄弟，只能倚靠他。相比起其他又蠢又作的女人，她懂分寸，識大體，既不無理取鬧，也不會自作聰明。

他總歸要娶妻生子，找一個愛自己又不惹麻煩的女人總比找一個有目的，貪得無厭的強。

雲冉從不會掩飾自己的情緒，實在是太好懂，讓司馬璟覺得很安全。

好在這些事她從前在雲府裡做過，再加上方才兩位宮女已經做了一遍，雲冉也不至於手忙腳亂。

她後知後覺意識到，司馬璟先讓人幫她做衣裳就是為了讓她熟悉流程。

心裡不覺有些奇怪，既然他能找來專門做衣裳的宮人，為什麼還要她來做。

不過既然答應了，雲冉便專注手裡的活計，左思則在旁邊幫忙記錄尺寸。

同樣一根皮尺在司馬璟身上比劃著，他格外配合，抬壁，轉身，見她踮著腳還會主動屈膝。

司馬璟體貼建議：“隔著衣服尺寸恐有偏差，需要我脫衣服嗎？”

雲冉手中動作微頓，紅著耳憋出兩個字：“不用。”

司馬璟哦了聲，帶出幾分遺憾的意味，凝視著兢兢業業，忙前忙後的妻子，他漆黑的眼底流動著罕見的、真實的溫情。

雲冉耳根子一紅，加快手裡的動作，不到一炷香就完成量體這部分。

到選料的環節，司馬璟徵求雲冉的意見。

她鬼使神差地挑了最為顯眼的鵝冠紅。

司馬璟露出的訝然之色太明顯，雲冉慌忙撿起寢衣最常用的珍珠白，訥訥道：“拿錯了。”

“不用，你喜歡什麼顏色，就用什麼顏色。”司馬璟面不改色拿過如朱牆般絢麗的錦緞在雲冉身上比了比，吩咐左思再去找兩匹同色的給剛離開的宮女送過去。

此間事剛了，屋外有人求見，司馬璟匆匆道別便大步離去。

他一走，雲冉立即開始動手。

當她拿起左思記錄尺寸的紙時，整個人猶如被釘在原地，腦中一片空白。

半晌，紙張還未乾透的墨被暈開一大團，漸漸模煳掉其中一部分字跡。

掌管後宅，得知午後竹苑喚了一次水的盧令貞則是窘迫垂下眼，又悄悄在桌子底下推了下雲銳。

雲銳會意，輕咳一聲：“沒準冉冉心疼殿下，不忍他出門勞累，就在屋內陪他吃了。”

雲商：“哈？出門吃個飯也叫勞累？”

“行了，人家倆口子的事，你問那麼清楚作甚？”

雲銳往雲商碗裡夾了個鴨頭：“等你日後成了婚，娶了媳婦就知道了！”

雲商：“……？”

娶了媳婦，也不耽誤吃飯吧？

不懂。

雲商搖頭，夾起鴨頭啃起來，覺著還是鴨頭香。

第 85 章 85

85/

等到第三天的藥換完，紗布取下，雲冉和司馬璟也準備踏上歸途。

出發前夕，一家人總算同席用了頓晚飯。

只是席上，雲冉發現自家四哥一直拿眼睛瞟她，欲言又止的。

雲冉覺著奇怪：“我臉上有髒東西麼？”

雲商剛要開口，雲銳直接塞了塊豬蹄到他嘴裡：“明日又得奔波，你多吃點，補補腳力。”

翌日，天矇矇亮時雲冉就起身梳妝打扮，青梅照常拿來她平日裡的素色裙衫。

她望著鏡子裡的自己，搖頭拒絕：“去把那套海冉色的拿過來。”

青梅愣了下，轉身翻找起來，因為壓在箱底，廢了不少功夫才找到。

雲冉趁著間隙自己梳了個單螺髻，用木簪固定住頭頂。烏髮細密順滑，在脖頸上繞了半圈垂落在胸前，襯得小臉青澀純真，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小了幾歲。

等換上鮮亮的海冉色裙衫後，愈發白嫩動人，上半身披了件淺綠色寬袖短襦衣，腰間用較為深色的草綠束帶繫住，上寬下窄的勾勒出曼妙的身形，顯得雲冉更加嬌小。

青梅從沒看過她穿得這樣好看，整個人像三月的桃花般動人，尤其是她一雙水靈靈的眼眸盯著人看時，勾人心魄。

“大皇子妃，換個珍珠簪吧。”青梅提議。

雲冉搖搖頭：“這樣就好。”這話看似在抬舉雲冉母女，實則警告她，她的母親還在雲府做人質，若是雲冉對雲家存有異心，雲夫人隨時可以對付她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