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需一個臺階，你的後母，就不再是你的後母了。”

第89章

離開桌球館，眾人上車，車門一關，離玦深深唿吸，排出噁心的濁氣。

先送兩位叔叔回家，路上她用溼紙巾一遍遍擦自己的手，恨不得擦出一層皮。

“我不會再去了，東子，接下來你負責跑動，聯絡儘量透過電話，非必要別親自出現，實在沒辦法，讓叔叔們陪你。”

東子‘嗯’了聲，不怪離玦犯惡心，離開前王崇淫靡的眼神直勾勾，還有那句‘真夠辣’，實在讓人反胃。

桃色場打滾的人，披不久正人君子的皮囊。

俞珵開著車，情緒降至冰點。

離玦把溼紙巾裝進垃圾袋，仔仔細細塗上護手霜，清新好聞的佛手柑香在車內蔓延，三人的神經總算放鬆了些。

她擰上蓋子，捏了捏俞珵的臉頰。

“別生氣，目的達到了，握個手而已，想想王崇即將面對家破內鬥，還是很值得的。”

“屁的值得。”東子一肚子氣，不等俞珵說話先唾棄，“他爸不認老婆不認小兒子，好處全讓他佔了，還裝出一副我勉為其難幫你們的嘴臉。”

沒有傘，唯有讓傘下的人內訌，離玦沉吟，“小鱷魚要吃大鱷魚，總得先裝一裝龜孫，只要撕開一道口子，以後就是王崇的場了，就看他能不能把握住。”

“否則也就初始階段能唬住他爸，等官司打起來，老的可能慢慢察覺不對勁，這才是最棘手的。”

“盡人事看天命，現在就盼著那老頭相信，再無精力跟我們鬧。”

接下來，還有漫長的仗。

過兩週才開學，離玦每天都在醫院陪著張箏兒，她並不隱瞞張箏兒出車禍的訊息，三姨趕到醫院看見張箏兒的斷腿，捶胸頓足泣不成聲。

“老天爺怎麼這麼狠心啊，我的孩啊，要是你也去了，讓姨怎麼活啊！我也不活了……”

張箏兒哭成淚人。

離玦沒有公開事故內情，長輩們只以為張箏兒開車不小心發生車禍，於是東子被罵了一頓，說他這麼大的事也瞞著，可憐的東有苦說不出，認命默默承受。

而離玦和俞珵繼續跟緊案件進度。

王家的八卦不是秘密，小三與保鏢有染、小三被掃地出門……攪動的風暴持續，但家鬥終究權宜之策，離玦密切關注動向，準備各項證據應對。

半年後，一審正式開庭。

庭間原告已無當初的憤怒，聽到審判長宣讀判處兩年零六個月有期徒刑，表情亦沒有太大波動，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離玦便知道王崇得手了。

果然很快，家屬同意簽署諒解書，她遂向上級法院提起上訴。

一審結果超出徐律預料，徐律對案件始終持保守態度，不建議上訴，離玦堅持己見。

“憑什麼不爭，憑什麼讓步？殺人誅心，現在還不夠，遠遠不夠！我要鋒利些，再鋒利些！咬死到最後一刻。”

“我要那老頭親眼看著我一遍遍上訴再審，等案件全部結束，等他年老被徹底架空，我就把那份假親子鑑定送到他手裡，家破人亡的滋味，也該讓這些人嚐個遍！”

四個月後，二審判處一年零七個月有期徒刑，離玦申請再審，案件歷經兩年，最終判決張某有期徒刑一年零三個月，緩刑二年；判決某保險公司向被害人王某家屬賠償各項經濟損失八十五萬餘元。

六年後。

慶慶十五歲，入讀五中。

入學報到這天，大家都來了。

“現在的小孩開學註冊跟阿南那陣都不一樣了，學校還搞儀式呢，瞧這學生家長多得唷。”

自從東子放棄他闖一闖的電競事業，回老家接管麻辣燙店後，生意越發紅火，今年在五中附近開了分店，早上店裡尚且不忙，大姨拉著三姨來湊熱鬧。

三姨抿了抿唇，“以前有小玦在，我都沒怎麼管過家全，這還是我第一次來他們學校。”

“阿東那時候我也沒來。”大姨拍了拍她的肩，“這不還有家慶嘛。”

三姨笑笑，“也是。”

這幾年，發生了很多事。

兩年前，趙婆永遠離開了，年邁的老人在睡夢中與世長辭，去得安詳沒有痛苦，慶慶被三姨一家收養，改名陳家慶。

是慶慶主動提出改名，“以前我叫陳慶，以後我叫陳家慶，連著家全哥哥的份，孝敬三姨。”

三姨百感交集，前年陳勇中風癱瘓在家，這是命運對她的又一重壓，快支撐不下去時，離玦提議她收養慶慶。

她當然願意，可不再經營早餐店後，家裡條件和自身健康不復過往，生怕傷痕累累的家耽誤慶慶，沒想到孩子甘願來她家。

“哎，他們在那兒。”大姨眼尖發現學校大堂前的幾人，離玦和謝箏正幫慶慶整理身上的漢服髮飾，俞珵在一旁提袋子等待。

大姨本想拉三姨過去，三姨卻躊躇，尤其注意到其他學生家長個個衣著光鮮，“還是別去了，我們穿成這樣，丟孩子們的臉。”

“怎能這麼想……”大姨說著，眼尖發現前方甜甜蜜蜜手牽手吃雪糕的兩道身影。

這不是她家的蠢貨兒子和懷孕的兒媳婦嗎？

“陳！旭！東！”

力拔山河的一聲吼，全場觸目，兩口子雪糕不吃了呆在原地，東子聽見親媽罵罵咧咧‘反了反了居然敢給孕婦吃冰棒’，隨口接了句，“這不是冰棒，是雪糕。”

於是多收穫兩巴掌。

“三姨。”慶慶跑過來，在她面前提起漢服裙襬轉圈圈，“好看嗎？”

“好看好看。”三姨笑得慈愛拘謹，“漂亮的小公主。”

慶慶高興，不遠處的同齡朋友們喚慶慶拍照，她蹦蹦跳跳走過去。

幾人走過來，謝箏問三姨吃過早飯沒，說準備了零食，俞珵幸災樂禍地看東子挨訓，被離玦捏掌心。

“你很開心？”

“沒有。”他忍著笑口不對心。

其實挺逗的，快當爹媽的人了，兩口子慫得跟鵪鶉似的，邊捱罵邊慫慫地吃，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俞珵牽住離玦的手。

碩畢後，俞珵透過央選考核下調至基層，兩人終於結束異地相聚於京市，“上個月梅亭孩子週歲宴，我媽趁機催婚，我沒答應。”

時間是一劑無解的藥，興許是看兩人談了這麼多年，俞母懶得再插手兒子的戀愛，慢慢地接受了。

事實上她想管也管不了，俞珵在機關單位工作，不得不把手裡的股份全轉讓給她，集團擴充套件海外業務，她全球各地飛，累得好幾次暈倒進醫院，現在越發惜命。

“不過我想，還是得再求一次婚，這是態度問題。”

殷切的眼神，試探的口吻，離玦一下子猜到這人打什麼算盤，想起他前兩次求婚的兵荒馬亂，嚇得哆嗦，“可以想，但不能實施。”

自己最近忙著寫本子申請青基，加上組裡的專案，忙得腳不沾地，哪顧得上這芝麻小事。

俞珵眉頭一耷又要撒嬌，張口前嘴巴被離玦捏成扁鴨子嘴，“說好三十歲前不談婚姻，不許耍賴。”

嗷，不敢造次了。

“小玦，你來。”這時三姨走過來，拉著離玦到一旁談話。

“怎麼了三姨？”

“是那樣的……”三姨支吾，“昨晚我無意中聽到小箏聊電話，對面聽著像男人聲音，我猜是她的同學。”

“三姨的意思是？”

“我不是要管她什麼，而是那孩子沒聊幾句就不耐煩掛線了。”三姨道，“我想讓你勸勸她，要是遇著合適的男孩兒，別抗拒。”

“人生的路還很長，家全已經去了……她不能一直守在原地，這是一輩子的事……”

老人眉間籠罩厚重的愁色，離玦鼻尖一酸，望向正幫慶慶拍照的謝箏，粉色裙子下的義肢突兀顯眼。

張箏兒改名了，刑滿後和慶慶一起去改的，更名為謝箏。

判決下來時，張箏兒對她說，“等緩刑期結束，我想改名字。”

“箏原本是爭，我媽為爭丈夫爭兒子起了這個字，還是外婆幫我換的。”

“我曾以為風箏從不自由，後來發現，像我這樣不夠強大又害怕孤單的人，若失去那根線，是活不下去的。大概外婆也希望我能牢牢抓住這根線，這樣哪怕飛得再高再遠，也有人願意在陽光下牽引我，在風雨來臨前拯救我。”

“我想改名換姓，用了這麼多年，這個名字生鏽了，我要隨我外婆姓謝。”

“拳寶，有時候我很羨慕你們家，無論是離婆，你媽媽還是你，都是母系一脈姓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