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況嚴重，她思考了好些辦法，當面報警拆穿、聯絡記者等諸如此類的法子統統不現實，孤立無援且缺乏證據的情況下容易反遭報復，餐廳掌握她的個人資訊，自身安全得不到保障。

苦惱間，直到回到宿舍，看見梅亭留下的電話卡。

她得感謝溫清藉故擦地，把她書桌下的行李箱推翻在地。

“誰讓你亂擺亂放。”溫清惡人先告狀，“我負責拖地，你行李箱放地上怪誰。”

十指指腹仍皺硬如紙殼皮，離玦蹲身撿起散落在地的雜物，把梅亭的電話卡死死攥進手心。

狗吠的！

憤怒爆發之際，一道敲門聲截停她的怒火，宿管阿姨拎著一份湯麵走進來，“離玦，這是章老師給你的。”

“章老師？”

“就是剛送你回來的那位老師，我巡樓順道幫她帶上來，還沒吃午飯嗎，快吃吧。”

原來那位老師姓章，離玦愣了愣連忙接過來，開啟袋子，裡面放著一張紙條。

‘同學，好好吃飯，照顧好自己。’

蒼勁有力的字型注滿能量，她眼眶再度熱了。

暖湯入肚，徹底澆滅她的怒氣，離玦吃光湯麵，腦中逐漸清明，方覺一聲感謝過於單薄，她應該留下章老師的手機號鄭重答謝的。

冷靜下來，她收好紙條走出宿舍，來到無人的樓道角落，換上梅亭的電話卡，撥通報警電話。

當天晚上俞珵打來電話問她人在哪裡，說餐館關著門，店外圍了很多人。

“我辭職了。”

整個下午離玦留在寢室哪也沒去，一碗湯麵所支撐的勇氣有限，打出舉報電話後她忐忑不安，想找人傾訴，可寢室關係緊張，身邊沒有信賴的朋友，這裡也不是熟悉的垌街，陌生境地，她無處可去，無人可找，只能乾坐在床上。

“辭職了？”俞珵聲音放輕，“餐館也沒開，是遇著什麼事了嗎？”

“你在餐廳？”

離玦摟緊懷裡的狐狸玩偶，那是張箏兒和陳家全送給她的生日禮物，搬家、寄宿、借住，無論去哪兒她都始終帶在身邊。

“嗯，在附近，店關了，裡面亮著燈，聽說是警察來查案，消防也來了。”

“消防？你拍照片給我看看。”

對面緘默數秒，“拍了也發不了給你，你忘了嗎？我還在你的黑名單裡。”

離玦一怔，緊貼牆壁的後背滲出刺骨涼意，像龜裂的巨冰，咔嚓咔嚓，全身繃緊的神經倏地彈斷，後知後覺自己是真的害怕。

很害怕，很慌。

一下午假裝冷靜的逞強在這刻得到釋放，宛如遇水軟化的硬紙片，奇怪的情緒來得莫名其妙，室友們都去吃飯了，孤獨的寢室裡，僅剩無助的唿吸。

她把臉深深埋在小狐狸肚子。

幾度春秋，雪白的小狐狸早已變成暖白的顏色，再無當年飽滿，好像她在小狐狸身上尋求一次安慰，小狐狸就薄一分。

漫長歲月裡，她積攢的全是痛苦。

喉嚨哽了聲，安靜中，竟不知如何面對被她‘遺忘’的好友。

怎麼會沒有信賴的朋友，分明始終在身邊。

懷裡的小狐狸，吃剩的兩顆橙子味二寳糖，一直都在。

兀自掛線點開微信，離玦同意了最頂端的那條好友申請。

未等她在對話方塊裡輸入什麼，手機鈴聲再度響起，接通後俞珵的聲音慌張撲進耳膜，“離玦！”

如驟風迫切，離玦一頓，生怕哭腔被發現，抿緊唇，只淺淺發了個鼻音。

“是不是有人欺負你？那家餐館對你做了什麼，他們逼你辭退？還是打你罵你了？”

冷白燈光從床簾縫隙鑽進，逐寸逐寸侵佔她蜷縮而坐的圈地，手機對面一句句緊張的追問堆疊成擁擠的心安，暖意汨汨，離玦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沒有。”

“真的？”俞珵不相信，“不許說謊。”

“真的沒有，只是中午發生了一些事，我現在有點混亂……”

正要全盤托出，寢室門開啟了，離玦馬上停聲。

“怎麼了，怎麼不繼續說，發生的事跟餐館有關？”

“是有關，不過……”溫清說話聲很大，見她在寢室，故意站在她的床邊和範以倩聊天，離玦生怕這兩人說出難聽的話來，“我們見面聊。”

兩人約在校內一家火鍋店，離玦先到，挑了最角落的位置等待。

俞珵匆匆趕來，見她光吃餐前零食，連忙喊服務員開爐，“怎麼不先吃？不是還沒吃飯嗎？”

“沒關係，不差這一陣。”離玦看著他，大概跑得急，他頭上有幾撮頭髮不合時宜地豎了起來，蓬蓬的，像是剛睡醒。

霎時恍了神，以前在垌街，他總是頂著亂糟糟的頭髮，一副沒睡醒的樣子下樓到雜貨店來，然後霸佔她的椅子懶洋洋坐著，邊打哈欠邊問她中午想吃什麼。

不知不覺，那年夏天的二寳糖融化了，糖塊粘手，黏煳煳繞成絲，從彼年彼月拉扯到此時此刻。

“再加點菜吧，想吃牛肉還是蝦？這家我沒吃過，不知道食材新鮮不。”

沒聽到回應，俞珵抬頭，見她盯著自己發呆，不由一笑，“怎麼了，看著我做什麼，終於發現我比陳家全帥？”

“沒什麼。”離玦低頭垂眸，攏藏住視線，深邃的眼窩隨著她眼瞼的覆下，直直地翹起一勾長褶，像褐燕交疊的尾巴。

“只是突然覺得，兩年過得真快。”

第59章

快嗎？輪到俞珵茫然了。

然而離玦口中‘過得真快’的七百多天裡，他何謂嚐遍了度日如年的滋味。

轉學後與離玦的聯絡徹底斷了，是她斷的，毫無預兆，單方面斷聯何其氣人，但那年暑假陳家全對他說，“怪誰，還不是你家裡人的意思。”

當下明白過來，若非還有後手，離玦絕不會狠心至此，想必是他媽或梅亭暗地裡做了什麼，威脅或利誘不許離玦聯絡自己。

於是整整兩年，他能做的，他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整理高考資料，不斷寄給陳家全。

“別以為獻殷勤我就會幫你講好話。”陳家全嘴上這麼說，仍與自己保持聯絡，然而僅限於此，無論自己怎麼打聽，始終不透露半句關於離玦的事。

“誰讓你們害她受委屈。”

一句話，讓他不敢再提再問，因為他能想到讓人委屈的手段，他媽能比他想到更多、更全、更偏激。

無能為力的年齡裡，理智與衝動時刻交戰。

最後不得不屈服現實，選擇忍耐與等待，兩年而已，等高考後，等兩年過去，等重新相遇。

可兩年何其漫長，長得沒有盡頭，長得望不見希望，更別提除了等待以外，還有不停歇的‘抗爭’。

“是嗎？”俞珵嘴角泛起苦澀，“我倒覺得很漫長，每一天的時分秒都格外清晰。”

“好像有一個巨大的銅鐘杵我面前，一秒一秒地走，每一下嘀嗒聲都特別響，晝夜不停纏在耳邊。”

“很煩人，幸好後來習慣了。”

他說得慢，嗓音低沉，抬頭對離玦笑了笑，“算了，你說得對，兩年過去了。”

“終於過去了。”

頭頂冷白的燈光映在他臉上，耀眼得恍惚，他直勾勾看著她，眼神柔和得一塌煳塗，離玦張口想說什麼，恰巧服務員端來菜品，只好止住聲。

“給你發的照片看了嗎？”俞珵往鍋裡放肉，“餐館門關著，沒辦法拍到裡面。”

“看了，為什麼消防也來了？”

“好像查到餐館負一層是非法改建的倉庫，估計是這個原因整改閉店，你的辭職真及時。”

離玦一頓，“不是的，我不清楚消防的事……該怎麼說，其實是我報的警。”

“那個地下倉庫藏了針孔攝像頭，能透過地面的玻璃偷拍。”離玦壓低聲，“我今天無意中發現的，當時我很混亂，擔心店裡不止一個攝像頭，不敢當面拆穿，第一時間辭職走了。”

情況驚險，俞珵涮菜的動作停下，飛快消化真相併恢復冷靜，“店裡有人為難你嗎？這件事除我之外還有誰知情？”

“沒有，我誰都沒說，只告訴了你，而且我報警用的不是自己的手機號。”

對上俞珵疑惑的眼神，離玦放下筷子，“我用了小梅姐的電話卡。”

“梅亭的電話卡？”

“嗯，高一暑假你搬走後，她在二樓給我留下一部手機和一張新SIM卡，手機我給了箏兒，電話卡我一直帶在身邊。”

就這樣，兩年前遺留下的內情再也掩蓋不住，成年人的手段尖酸鋒利，無需威脅強逼，從離玦收下五萬塊那一刻起，能選擇的路只有妥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