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七歲的年紀，自尊往往不堪一擊，更別提建立在足夠聰明，但生性敏感且背後空無一人的離玦身上。

被徹底看透的心理戰可謂歹毒，藏著碩大黑葉、不斷往上攀爬吸附的藤蔓，持續地散發讓人望而生畏的惡臭，那看似勸告的表面，聲音再悅耳動人，實則仍在算計之中。

“居然還有這事。”俞珵眸色陰沉了幾分，“瞞得真好。”

“抱歉，我不是故意瞞你的。”

“我說的不是你，那張電話卡在哪兒？帶出來了嗎？”

“在我手機裡。”離玦點開手機螢幕，“多虧小梅姐預充的話費足夠，沒停機。”

“你還謝上她了。”

“不管怎麼樣，現在我更擔心這個手機號會給小梅姐帶來麻煩，我查過，這張卡實名登記了小梅姐的個人資訊。”

“你報警，警察怎麼說。”

“我交代了整件事的經過，希望以匿名舉報的方式揭發，但對方的意思是如果案情屬實，作為提供證據方，可能需要做筆錄。”

“筆錄而已，到時我陪你去，身邊多一個人安心。”俞珵給她夾肉，“先吃飯。”

“還有就是，光顧那家店的客人，大部分是我們學校的學生。”

離玦擔憂未消，“這種餐廳職工流動性大，一個針孔攝像頭，他們可以推責是以前的兼職人員放的，罰一點錢又能繼續營業，誰也無法擔保他們不會再犯。”

“也是，被偷拍的人壓根不知情。”俞珵想了想，“或許可以發到校群或校論壇。”

“沒有證據別人相信嗎？”

“這種事不講究證據，發張帖子提醒其他人警惕而已，論壇每天都有新帖子，弄一個博人眼球的標題，背傳度足夠高。”

俞珵讓她放寬心，“這件事交給我吧，我認識管理論壇的學長。”

躊躇再三，離玦點頭，“好。”

吃完飯，時間尚早，俞珵提議散步消食，離玦沒拒絕，宿舍氣氛壓抑，她情緒仍未平復，不願回去面對礙耳言論。

十一月下旬的夜寧靜，前幾日冷空氣夾雜秋雨在酈市打了個轉，殘留的涼意滲進晚風，直往人皮膚鑽，校人工湖小道上，學生們三三兩兩散步聊天，說話聲小小的，唯恐驚擾湖面上嬉戲的天鵝群。

俞珵低頭看手機，離玦以為他有緊要事處理，並不打擾。

“你朋友圈怎麼老是發貓？”

正走著，他冷不丁抱怨了一句，離玦看過去，“原來你在看我朋友圈。”

“你貓毛過敏沒關係嗎？這隻貓很眼熟，想不起在哪裡見過，我只認得‘胡作’和‘非為’。”

“哪隻？我看看。”

“吶，這隻。”俞珵把手機遞給她，兩人不經意湊近，肩膀幾乎靠在一起。

“這是趙婆家的狸花貓，慶慶喊小花的那隻。”

“沒印象了。”不知有意還是無意，離玦認完貓後站直了身，俞珵撓撓眉心，“怎麼好像和以前長得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都過了兩年，能不變嗎？”

她神情放鬆，彷彿放下了累贅的包袱，用隨意的口吻聊著理所當然的事，調侃舊友缺席錯失的時光。

湖面對映著圖書館的燈光，波光粼粼的燈影幻化成碎星，灑在離玦的髮絲上，一層層飄蕩，她沿著湖岸走，側臉浸在月色深處，五官朦朧，如泡了最濃烈的酒，每個毛孔都漫開醉人的香。

俞珵目不轉睛，看著看著，眼前閃過不真實的眩暈，好似失足墮入萬花筒，腦子煳得迷離。

“不過這些照片不是我拍的。”不知他分神，離玦道，“是慶慶拿我手機拍的，小花長大後很黏人，我不敢靠它太近。”

“狸貓姐姐真雙標，以前你都不許我給慶慶玩手機。”

久違從他口中聽到這個外號，離玦失笑，“這能比？兩年前慶慶才四歲，而且那陣子沒辦法，趙婆住院了。”

“生病？”

“不是，在家不小心摔了一跤，膝蓋摔傷了，她擔心看病花錢，一直強忍，是鄰居見她好幾天不出門，才知曉這事。”

“老人住院，慶慶接到東子家住，我忙著複習，只能讓慶慶自己玩，幸好小姑娘懂事，從不給人添亂。”

“摔得嚴重嗎？現在沒事了吧？”

“沒事了，今年年初大家湊錢給她們蓋了一間小平房，慶慶長大了，以前那屋只放得下一張小床和洗漱間，根本住不了人。”

“我也捐了錢。”離玦略微停頓，“你們留在二樓的傢俱家電，我賣了近一萬塊，全捐出去了。”

她心虛，畢竟未經主人同意把物品轉賣，還私下挪用了這筆錢。

“我家房子轉賣，所有東西都得處理，你放心，這筆錢我記帳了，等我……”

“就這點錢不夠吧，房子蓋好也得置辦新傢俱家電，我去訂。”俞珵打斷她的話，邊說邊屈指盤算添置的電器，慶慶學習需要的新書桌書櫃。

腳下小道的鵝卵石聳起低凹不平整，硌腳得很，離玦走得慢，昏黃燈影尾隨在身後，叮叮噹噹一長串全是她的自責與愧疚。

“你不怪我？”

“怪你什麼？”

“未經允許賣光你們的東西。”離玦沒看他，停下腳步望向湖面。

“賣了就賣了，放著也是浪費，比起這些，我更想知道你家的事。”俞珵站在她身側，一群天鵝遊過，湖面蕩起一圈圈漣漪，“房子……是你姥的意思？”

“不是，是我媽。”

“你媽她……”

“我姥欠了很多錢，我媽估計是沒辦法了，把房子賣了抵債，我姥被送到養老院。”

“什麼時候的事？你住進東子家也是這個原因？”

“嗯，升上高三沒多久吧，平時我住校，週末節假日才借住東子家。”離玦語氣平靜，好像在說與自己無關的事，“我媽斷了我的學費，讓我輟學自己養活自己，我沒聽她的。”

她越說越慢，喉間哽咽，“那一年，發生了很多事。”

家沒了，離燕離開了，往日再落魄尚且有歸巢地，不必孤身一人，可一夜間全變了，她成了被遺棄的流浪兒。

“以前有我姥在，我心裡還是踏實的，即便她對我不好。”

無法講述心底的空落與不安，離淑芬何其殘忍，故意挑上學日接走離燕，等她回到家，只剩空蕩蕩的房子，一張告知她自生自滅的搬家字條，和一沓薄薄的現金。

大概離淑芬是真的恨她，不然怎會狠心至此，起初她以為是玩笑，打電話求證，結果換來一番冷言冷語的奚落。

“那兩千塊是我最後的撫養費。”離淑芬聲音刻薄，“屋裡的東西你自己處理，不必告訴我，一週後有人去收房，我不需要你養老，你也別來找我，之前你罵我不是罵得很盡興嗎，那正好，你省心我省錢，我就當沒生過你。”

那一刻，她連‘憑什麼’都問不出口。

直到後來離玦才明白自己為何變得怯懦畏縮，或許是真正意識到，背後徹底空無一人。

過去尚且能自欺欺人有離燕在，再虛假的依靠也是依靠，只要有一個人在，終歸算是家，終歸有倚仗，然而離燕不在了，僅剩下她。

“可能你覺得我自虐，我也承認這些話聽著確實挺活該，簡直自作自受，明明離燕對我不好，但你不懂……”

言語混亂，離玦不知如何講述過去一年所經歷的酸楚，渴望傾訴，渴望有人理解，偏偏缺失面對的勇氣，甚至直到現在仍會想，讓俞珵知道這些微不足道的破事又能改變什麼？

顧慮與自尊來回拉扯，說與不說之間彷彿經歷了一場洗劫，最終選擇逃避。

她轉移話題，“對了，箏兒也轉學了……”

也是無法細說。

終究收了聲，她微張的嘴巴緩緩合上，沒有繼續往下說。

湖面靜得讓人心慌。

罷了，沒什麼好說的。

“不用給趙婆置辦東西，大家都弄好了，有些傢俱雖然舊，但都能用。”幾番輾轉，離玦避重就輕，聲音低低的，“送新的趙婆反而不踏實。”

話題一變再變，她欲言又止，俞珵聽得迷煳，這會兒又莫名其妙回到趙婆的屋子上，一時繞暈了頭，“是嗎？”

隨即意識到不對勁，“等等，你姥的事怎麼不繼續說了，還有張箏兒轉學去哪兒了？我們的微信群一直沒人說話，張箏兒也特別安靜，她換手機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