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自己會義憤填膺，但沒有，出乎意料的冷靜，大概早有心理準備，所以聽到什麼答案都不意外，而且……”

離玦頓了頓，“突然發現，人真的很複雜。”

“不認同她的觀念和做法，卻身同感受她的來時路，分明這些都不足以填補她親手造成的傷害。”

“我都快分不清自己的側忍心是好是壞。”

大概真如俞母所說，太年輕了，不懂爭袈裟，視香火為骯髒。

貨架掛著小時候常吃的旺仔水果軟糖，包裝十年如一日，張箏兒撕下一包，右手的斷指藏在糖果包裝後，“可能因為，彼此的起點相似？”

“我明白你心裡的矛盾，我想起我們店經理，她家裡窮，不得不輟學打工，去年結識了一名富商，結婚前夕發現富商包養了別的女人。”

“可她還是嫁了，大傢俬下唾棄她拜金貪慕虛榮，明明錯的是腳踏兩船的人。”

“我很生氣，她平時對我很好，正因為她那麼好，我根本無法接受別人瞧不起她，很心疼她。”

“她一定吃了很多很多苦，苦到哪怕坐上經理的位置，哪怕擁有自己的事業，仍嘗不到一絲甜，仍對生活失望透頂，仍把未來寄託給一個爛透的人。”

“我還會想，她關照我，是不是關照當初被迫棄學的自己？這一路上是不是有很多人欺負她，才讓她走得那麼艱辛，以至於在自己身上尋不到半丁點希望。”

說到此處，張箏兒吸了吸鼻子，“我也是高中輟學，能理解她的選擇。”

“但理解不等於認同，我們之所以心軟，唏噓她們走上不自由的路，更多是在她們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共情那段與自己相似的遭遇，見不得這種委屈。”

離玦挽住她的手臂。

“我沒關係。”張箏兒搖頭，“看，很多事和價值觀對錯無關，只是基於不同人性底色，做出不同的選擇而已。”

“有些人苦過來，願意加倍體諒和自己有著相同經歷的人，有的則相反，報復性爭奪，以彌補曾經的缺失。”

“而恰好我們都不是後者。”

她說著，把糖果放進購物車，“去年暑假，有天我和家全聊完電話，看到東子在群裡發第一萬個粉絲的截圖，再刷朋友圈，你和俞珵一前一後更新動態，慶慶跟你自拍，俞珵下鄉支教與山區小朋友合照。”

“你不知道那一刻我有多感動。”

“家全如願入伍，並決定繼續留在部隊；東子粉絲數漲了，直播終於有起色；趙婆家重新修蓋，不再擔心颳風下雨；而你和俞珵也和好了。”

“我當時想，真好，儘管經歷了那麼多，我們都沒有走歪，沒有迷失自我。”

張箏兒雙手垂在褲腿兩側，輕輕摩挲斷指的截面，“幸福的當下總是來得平常，一點也不強烈，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忽然回過神，後知後覺感受到，那是比任何時候都要純粹的自由。”

“很幸運，我們始終是我們。”

期末考試後寒假到了，離玦答應陪慶慶過年，俞珵沒有跟來，年末集團進行總結匯報，作為公司最大的股東不得不留在酈市處理工作，她和張箏兒訂車票回垌街。

其實讓張箏兒一起回去不過是抱著試試的態度，起初離玦有所顧慮，躊躇如何開口，反倒張箏兒主動道，“我不是一年前的我了。”

年末最是忙碌，今年張箏兒也在，離玦並沒有借住在東子家，而是住進趙婆家，新家重建後添蓋了房間，平日趙婆忙上班，離玦便和張箏兒邊照顧慶慶邊清潔大掃除。

其中要數慶慶最高興，化身小跟屁蟲陪兩位姐姐忙上忙下。

麻辣燙店生意越發好了，年末招工難，東子不得不提前回來顧店，今年三家人仍一起過年，陳家全媽媽得知兒子交了女朋友，整天樂呵呵，不時到麻辣燙店找張箏兒聊天說話，還帶她們置辦年貨買新衣服新鞋子。

年夜飯由林叔和勇叔操持，飯後大家一邊包餃子一邊和陳家全影片聊天，張箏兒和陳家全談戀愛的事已不是秘密，傻小子在螢幕裡衝著女友笑，被親爹媽打趣調侃，羞得兩小年輕都不敢說話了。

年末守歲，慶慶熬不住睏意睡著了，幾人回趙婆家，路上俞珵打來電話。

“新年快樂。”

他的祝福誠懇而真摯。

“同樂。”離玦拿著手機輕笑著，注意力全在慶慶身上，小丫頭在張箏兒背上睡得沉，臉蛋都快擠成圓餅狀了，一張小嘴嘟起露出兩枚大牙，像極小香腸上粘了兩顆白豆子。

抱歉慶慶小可愛，小玦姐姐沒找到更合適的形容詞。

“你在笑什麼？”

離玦覺奇怪，“你怎麼知道我在笑？”

話筒傳來一聲淺笑，“我的小笨蛋女朋友呀，你也不轉過來看看，張箏兒都發現我了。”

他來了？

離玦左顧右盼，他站在街角邊燈下。

垌街的路燈依舊老樣子，年份久了，暗暗的，黃黃的，新春，炸響的五彩煙花映亮夜空，絢爛喜慶，嘭嘭的聲在耳際縈繞，像他的影，纏在腳下。

張箏兒揹著慶慶先回去了，偷笑的表情無聲打趣著兩人，惹得離玦面上陣陣羞窘。

“你怎麼來了，工作忙完了嗎？”

“也*沒什麼好忙的。”俞珵上前張臂擁緊她，“好累啊，讓我抱一會，高速公路塞車，我開了大半天才到。”

“過年嘛。”

耳邊的聲音黏黏煳煳，大金毛狗撒嬌，不安分摟住她，他的大衣貼著自己的羽絨服，一陣窸窸窣窣，很快安靜下來。

半晌他道，“有沒有想我？”

這可是個送分題，“你猜。”

“不猜，想聽你親口說答案。”

他咕噥著蹭她脖子，短短的髮絲撓癢著皮膚，離玦縮了縮肩膀，輕捶他後背，“癢，別鬧。”

“我想你了。”

動作一頓，握成拳的手鬆開，心窩驀然發軟，改抱住他的腰，“那我也想吧。”

“只是順帶？”

離玦笑了，“今晚慶慶聊起你，抱怨你跟她拉勾結果人卻不在。”

“是嗎，那狸貓姐姐有沒有幫小魚哥哥美言幾句？”

“沒有，共同討伐。”

“可惡。”小魚哥哥哼了聲，抬頭牽住她的手，眼底的疲憊化成溫柔，“抱歉，讓你等這麼久。”

可惡的到底是誰，仗著一副好皮相誘哄她心軟，“我可沒等你。”

離玦嘴硬，與他十指相扣，手繩的珠子在彼此手腕間晃了晃，“吃過晚飯了嗎？在高速公路滯留那麼久，餓不餓？”

“不餓，在服務站吃了點。”俞珵輕輕撥開她臉頰上的髮絲，“陪我走走。”

隱約猜到他有話要說，離玦點頭，兩人沿著安靜的街巷慢慢走，彷彿回到高一那年的夏天。

同一輪月，同一片天，只是此刻聽不見蟬鳴，冬夜冷風頑劣，捲起路面的枯葉碎枝，旋轉出一個看不見的圓，枝葉相碰沙沙作響，俞珵把她的手放進大衣口袋，“冷嗎？”

“不冷，我不怕冷。”他穿著羊毛大衣，黑色的高領針織衫顯得面色尤為白，帶著異樣的病態，離玦看得擔憂，“倒是你，臉色這麼蒼白，是凍著了？不如找個店坐坐？”

俞珵搖頭，“我想吹會兒風，能清醒些。”

天空升起新的煙花，一朵接一朵在頭頂綻放，遠方巷道傳來狗吠，他眸色寂黯無神，漫天煙火點不燃他的力氣，離玦看在眼中，停下腳步，他也跟停了下來。

“遇著事了？”

“……嗯。”

俞珵捧起她的手，低頭在手背處印上一吻。

“和我媽吵架了，被趕了出來。”

第81章

離了水的魚，唿吸被扼斷。

暴怒過後佯裝平靜的窒息險些奪了他的命，可眼前坐得端正的女人——他的親生母親，似乎對此並無半分上心，冷眼旁觀他的歇斯底里，鄙夷他的難看不得體。

在她的面前，俞珵敗得徹底，對方的條條框框總有道理，甚至越發收緊，讓他像困網的魚無從掙扎，他亦不爭氣，總是輕易發怒，瘋子般迫切控訴委屈，變得不像平常的自己。

一道悶氣從胸膛迸發亂竄，終於明白，再無溝通的必要。

“我和您，都有無法妥協的理由。”

母子間重新拾起對話，這次俞珵以對等的公司股東身份為自己發聲，“我決定撤回之前的股份轉讓書，這是新的。”

俞母眉頭蹙起，“她又攛掇你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