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姜低頭看了眼那個名叫歡歡的小女孩，怯生生的，盡力把小小的身體藏在媽媽身後。大大的眼睛水汪汪的，像個安靜的小貓咪，看著也不像能鬧事的樣子。

申姜聽得出來，何梅的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忐忑和掙扎，在經歷了喪夫和失業的接連打擊後，她整個人都有些灰撲撲的。

這讓申姜不禁想到了自己。

可能何梅，正在經歷一種名為炮灰的人生，就是不知道，她又是誰的配角。

“我們老闆倒是挺喜歡小孩子的，如果你女兒乖，她說不定真能同意。不過……”

“不過什麼？”何梅忙不迭問道。

“不過我們老闆挺看重專業水平的，要不你先跟我進來，我看看你能不能符合她要求吧。”

申姜口中的老闆不是別人，正是她奶奶。按理來說明心堂真正的主人也的確是奶奶。

何梅忙不迭抱起女兒，跟著邁入了明心堂。她沒想到，竟然能遇到這麼熱心的姑娘，想到這些日子以來吃的閉門羹，眼淚都差一點落下來了。

見小女孩的存在感極低，申姜索性直接把何梅母女帶到診室，開始了何梅的面試。當然，何梅此時還不知道，因為她和老闆約的時間在兩點，申姜也承認老闆另有其人，所以她下意識就把申姜當成了是在這上班的員工。

這個長相親切的小姑娘給她的感覺很好，何梅在心裡默默祈禱，希望老闆能是個像面前姑娘一樣熱心腸好說話的好人。

因為中藥櫃上的藥材本身就有標籤，申姜從裡面拿出20種藥材飲片，放在不鏽鋼的盤子上，拿去讓何梅辨認。

“你看看，這些藥材你都認識不？十分鐘裡能答出來就行。”

何梅因為知道這場面試不算真正意義上的面試，所以沒有那麼緊張，而且這種最基礎的專業知識還真難不倒她。看著女兒乖巧的面龐，何梅沉下心來，因此不用十分鐘，她就已經指著盤子裡的中藥飲片直接報完了藥名。

申姜點點頭，繼續道：“你能說出這些中藥的功效嗎？”

何梅這會顯然已經進入了狀態，準確無誤地當場報出了這些藥材的功效。說完之後，何梅臉上的緊張神色很明顯淡下去不少。

看得出來，明心堂的藥材都是好藥材，雖然這個店的裝修很樸素甚至有些過時，但這些藥材卻是她之前店裡都沒有的質量水準，這讓她對這裡老闆的人品有了大致的瞭解。

申姜對她的表現還算滿意，想了想，拿出奶奶之前的醫案，挑了幾個明顯的方子進行刪改，讓何梅說說這樣的方子有沒有相剋的問題，沒問題的話應該怎麼煎藥。

“我們老闆是實用派，看重專業水平。”何梅腦海中響起申姜的這句話，不由認真看起了手裡的醫案，現在，她是發自內心的想留在這個醫館工作了。而且她也佩服面前比自己小很多的姑娘，年紀輕輕，比她之前單位那些有十年工作經驗的老同事都懂得多。

中藥師可不只是簡單的抓藥就完事了，她相當於中醫開方後的一道關卡，倘若醫生開的藥方有明顯問題，中藥師這邊能及時發現並加以提醒是十分必要的。

至於煎藥。事實上，中藥因為藥材性質不同，煎藥也大有講究。這裡頭的門道太多了，如果病人問的時候中藥師答不上來或是說錯了，直接就會導致藥方的效果大減。明心堂一直都為病人提供代煎服務，為的就是能保證病人喝的中藥藥效最大化。

譬如龜殼、礦石這類，因為藥性不易析出就得提前先煎一小時，毒性藥材附子、生半夏則需要久煎緩解毒性。

而一些藥材則相反，因為含有揮發性成分，煎藥時間過久會導致藥性喪失，得放在最後，如桂枝湯中桂枝只需要最後煎煮5分鐘。更別提還有包煎、另煎、烊化等等。

讓申姜滿意的是，何梅的表現簡直超出想象。她剛剛看了何梅帶來的簡歷，學歷只是大專，這些年一直在外面的中醫館工作，期間還考了個專升本。如果不是工作時十分用心學習，不可能那麼順暢地答出來她提的問題。

何梅觀察著她的臉色，問道：“你覺得你們老闆可能讓我留下來工作嗎？”

申姜把簡歷放在桌子上，笑眯眯道：“我覺得可以。”

何梅聽她這樣說，心裡真是鬆了口氣，這些日子她東奔西走到處面試，可因為帶著女兒，有時候甚至根本連面試的機會都沒有。只可惜面前的女孩不是老闆，否則，她這顆心現在能定下來了。

“我這的底薪是三千五每個月，交社保，提成按抓藥和煎藥來算，抓一次藥五毛錢，平時除了抓藥有時候也得煎藥，煎藥的提成是3塊錢。你覺得這個工資待遇你能接受嗎？”

何梅有些驚訝，這是什麼意思？

“你能做老闆的主？”

申姜理所當然的點點頭：“我是這家醫館老闆的孫女，招個藥師的權利還是有的。不過中藥房塵灰大，我不建議你把孩子放在這，倒時候讓她在後院玩，你可以時不時過去看看她。”

何梅被這突如其來來的驚喜砸中，簡直反應不過來。不過她的驚喜伴隨著尷尬，她尬笑著回想，剛剛把面前的小姑娘當成了員工，她沒說什麼不該說的話吧。

還好，她除了說自己的困難的時候有些嘮叨，但面對那些測試，她回答得還算流利，也沒跟人嘻嘻哈哈。

她飛快在心裡算了算，要是這店裡的生意好，一天能有二十個病人，那她一個月扣掉社保能到手差不多四千八。這工資不算高，雖然沒有她上個工作的工資高，但老闆能同意她帶孩子上班，光是這點就值得她感激不盡了。

“這是我的中藥師執業證。您看我什麼時候能來上班？”

像是生怕申姜反悔似的，何梅當場就掏出了自己的結業證書、學位證書和藥師資格證等一堆證書。

“你要是方便，明天就來上班。試用期一個月。”

何梅忙不迭點頭，拉著女兒歡歡一個勁感謝申姜。歡歡雖然不懂，但看媽媽激動的臉上難得露出那麼開心的笑容，她不由奶聲奶氣說道：“謝謝姐姐。”

申姜摸摸她的小腦袋，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來，給你糖吃。”

陳萍主任來的也早，何梅母女才出門，她就到了。

明心堂離她家和中醫院都挺遠，但開車過來時一路綠燈，陳萍因此比約定好的時間早到了半個小時。

申姜帶她簡單看了看中藥櫃裡的藥材，並沒有帶她去後院。只是如此，陳萍就已經十分訝異了。

“你們這的藥材都很不錯啊。”

“是的，我奶奶對藥材的要求比較高，能進明心堂的藥，不會低於這些。”

申姜心想，要是陳萍主任看到後院裡異世界的藥材，只會更加詫異。

陳萍還挺滿意這裡的，她原先預想的是這裡能有肉蓯蓉就不錯了，倒時候不好的藥材她就讓病人去別的地方配，沒想到這裡的藥材品質比中醫院的還好，她的擔心壓根就是多餘的。尤其是肉蓯蓉，她就沒見過有比剛剛那些品相更好的肉蓯蓉。

但陳萍更沒想到的是，她這邊滿意了，明心堂這個年輕的女孩竟然開始一板一眼地問起中醫婦科的專業知識。

“你這是在考驗我的專業水平？我看你年紀跟我的學生差不多大，他們可不敢像你這麼跟我說話。”

陳萍是個氣質溫和的醫生，對誰都是和顏悅色的，但這不代表她沒有脾氣。像她這樣的人，黑起臉來時反而格外嚴肅，令人心裡一顫。

怎麼說她也是中醫院婦科主任，來這種小醫館坐診絕對是給這裡增光添彩。要知道平時她在中醫院的掛號是副高階別，雖然貴但那也是一號難求。如果她每週來這裡坐診，光是病人的掛號費和藥費就能讓這個醫館增加不少進項。按理來說，申姜應該求著她來還差不多，現在竟然反過來了。

陳萍有些不太舒服。

申姜倒也沒被她的樣子嚇到，一臉平靜地說道：“就算是陸老來我也會照樣問這些問題。您看我們店裡的藥材就知道我們醫館追求的是什麼，這些藥材收集回來不容易。說出來也不怕您笑話，我奶奶是個理想主義，我是她一手帶大的，我們不看重名氣，就希望病人從這裡出去後，無病無痛。”

陳萍訝然，隨後啞然失笑。

“好一個理想主義，無病無痛！”

等申姜確認陳主任的水平完全可以來明心堂坐診後，陳萍也對申姜的醫術有了個全新的認識，此刻她看申姜的眼神完全不一樣了，柔和中帶著欣賞。聽說申姜的奶奶醒了後，她表示一定要見識見識申姜的奶奶。

能培養出這麼優秀的接班人，那得是什麼樣水平的醫生啊。

申姜好奇道：“我聽說體制內是不允許醫生出來，您這樣不會有影響嗎？”

陳萍笑道：“其實現在有不少中醫專家會去基層中醫館坐診，也能緩解醫院看病人人多排隊等候時間長的問題。我上個月剛過完55歲生日，這個月起就算是退休返聘了，只要我想，就算天天來你這上班都沒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