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握密信琢磨一日，愣是沒再從中看出什麼名堂，信中唯獨一句“阿芝無礙，待時機成熟再與大人傳信”，就這麼一句，沒頭沒尾，叫她如何相信。

“若這信不是阿芝送來的，那便是藏匿阿芝之人了……”許雲冉將案上騰騰冒熱氣的銀耳羹推了回去，“我沒這胃口，你吃罷。”

“若是藏匿之人，亦可說明阿芝如今還算安全，不然他日後憑何威脅我們？且趙家與周文益那都無探子瞧見有人接近什麼乞丐兒，這信紙摺疊整齊，並無異味，不像是遭遇不測……”

“偌大皇宮，她能藏於何地？”

曹觀玉啞口無言，嘆息打岔道：“大人還是吃些吧，晚間處理公務沒吃多少，若是餓壞身子，如何熬到大仇得報那日？”

許雲冉無言，她默然端起瓷碗三兩口全部吃盡，徒然想起今早他奇怪舉動，又道：“話說，今日桃源客棧，你可識得那死者？”

盈盈笑容陡然僵住，曹觀玉的臉色愈發難看，他動了動唇，目光呆滯望著她，猶如一座冰封的雕塑一動不動。

“放肆！竟敢夜闖周府！抄傢伙！”

緊接著傳來兵器抽拉的刺耳聲，兩人紛紛被外頭聲響引了去。

前腳才踏出書房一步，遠遠便瞧見不少官兵舉著火把逼近，領頭的不是旁人，正是蕭玉安。

還沒等守衛滾來請罪，裴剎已亮出明牌道：“曹觀玉涉嫌謀殺商賈聞尚雷一案，陛下口諭，此案轉交刑部受理。”

涉嫌，謀殺？？？！！！

她驟然想起今日曹觀玉一臉疲倦之態，以及面對聞尚雷屍身時異常之舉，頓時怒火攻心側身怒視他。

“大人，屬下沒有殺人！”

曹觀玉驚恐萬分，他疾速眺望遠處接二連三踏入小院的官兵，拱手朝著許雲冉再三重複道：“此案與屬下無關，請大人明察！”

“有沒有關係，一查便知曉，請吧……”裴剎觀望蕭玉安兩眼，不情願恭敬朝著許雲冉作揖道，“周大人，多有得罪了。”

話罷，官兵們紛紛撲上來押人。

“且慢，你們可有證據？”許雲冉張開一臂護住身後之人，凝視蕭玉安道，“無憑無據，憑何抓人？”

“昨夜有人瞧見他鬼鬼祟祟去了桃源客棧與聞尚雷相見，人證已鬧到陛下跟前……”蕭玉安蹙眉踱步踏上青石階，緩緩壓下她的手臂，繼而揚起下巴側視曹觀玉道，“不知可有此事？”

曹觀玉啞口無言，裴剎眼疾手快，隨即命人將其押了出去。

“觀玉！”

抬起的腳尚未邁出，已然被人拽了回來。

“許雲冉，為了他，你青紅皂白也不分了？”

月光之下，衣袍相依，她怔然凝望著寒光閃爍的烏眸，粗喘氣呆滯而立。

“是你做的？”

在她心中，他便是這樣的卑鄙小人麼？蕭玉安苦笑兩聲，望著她緊咬的後槽牙，只覺心碎一地，心中的怨恨之意越燒越旺。

“我勸你……好好查查你手下之人……”

他自嘲啞笑，先行一步騎馬離去。

很快她便從宮中送來的詔書知曉事情的由頭。

大理寺少卿馮肇發覺曹觀玉存疑，越俎代庖命人隱下此事，擅自為謀撰了篇公文入宮呈遞聖上。

雖不知那篇公文描繪得如何天花亂墜，可看著停職迴避的聖旨，以及侍從適才遞來此案交由趙文會審查之事，她心中已瞭然一二。

趙文會以蕭玉安與她有怨偶佳侶的由頭，要求刑部亦該回避此事，又大肆宣稱馮肇公正無私之舉，於是此案仍舊交由大理寺審理，不過她著大理寺卿的官職架空，由馮肇直接向趙文會匯報定奪。

防的了內鬼，竟是沒防住小人！

許雲冉跨馬加鞭趕到大理寺，只見馮肇手舉聖旨與同僚炫耀，吹噓將來升任大理寺卿一職定少不了諸位好處。

“馮肇！你這混帳！”

她氣得半死，直衝衝跑過去掄起拳頭就要揍他一頓。

馮肇大驚失色，繞柱拉著同僚躲她。

馮肇身形略矮她半個頭，動作倒是靈活得很，兩人來來回回繞著大堂跑了十餘個來回，她愣是沒抓住他衣角半點。

“鏘！”

利劍出鞘，寒光一閃，原先跟隨他跑的倆同僚識趣躲開，灰熘熘逃出大堂。

馮肇自知武功不勝其力，壯了膽子停下高舉聖旨道：“我乃陛下親封，你敢殺我？！”

許雲冉並不慣著他，她冷哼一聲，回想起新上任時馮肇畏首畏尾又是端茶又要捶背的殷勤模樣，隻手抓緊長劍一扔，利刃直直刺入木門，橫在門口。

“你，你這是大不敬！”馮肇憋紅臉，直指她怒罵道，“如今你這大理寺卿一職形同虛設，看到我該叫聲爺！”

叫個屁！她真恨不得將他腦袋擰下！

當初相處之時本以為他是個安分守己明事理之人，竟然偷偷給她憋了坨大的！她真恨不得將他腦袋擰下！

馮肇見她不為所動，直指的手指很快縮了回去。

“說說吧，既然知曉曹觀玉嫌疑，何故瞞著我？”

許雲冉垂裳盤腿而坐，擋在大門口，馮肇不敢輕舉妄動，好歹見她平息下來，便也試探坐了下來，不過依舊背靠樑柱。

“聽聞你狠狠參了我一本，我真真好奇，以馮少卿的文采辭呈，想必那公文該叫人讀得有滋有味。”

馮肇心虛避開她的目光，低聲罵道：“官場如戰場，是你輸不起……”

“好一個輸不起！”

見她勐然站起，馮肇霎時嚇得懷抱聖旨躲在樑柱之後。

“我倒是要看看，你這樣賣主求榮、越俎代庖的小人能贏到哪去？”

許雲冉隻手拔出長劍，“嗖”的一聲將長劍收回劍鞘。

馮肇忙道：“慢走不送……”

“我要見曹觀玉。”

馮肇呆愣，勐地搖頭，見她抬腳走來，驚得寒毛直立叫道：“你若是識相，該回去好好等待結果才是，我這是為你好，避嫌避嫌！”

許雲冉冷眼掃視，抱臂冷哼道：“等？馮少卿這般有

才，當初崔東百任職時怎不見你大展身手？”

馮肇撇撇嘴，沒說話，他年近四十好不容易調任大理寺少卿，兢兢業業幹了兩年卻是在崔東百此等奸人手下壓著，好不容易熬到崔東百死了，本以為大理寺卿之位唾手可得，徒然橫插出個周明川，無依無靠，原來還是個小小知縣，他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我要見曹觀玉。”許雲冉慢悠悠瞥了眼堂上威嚴的雲紋圖騰，壓低聲音冷笑道，“你難道真成了趙府門客？”

馮肇動了動唇，猶豫掃視她須臾，將要開口說話之際，外院忽傳來個聲音。

“拜見太師。”

兩人面面相視，馮肇理正衣冠，懷抱聖旨，小心翼翼繞過她出門迎接。

這下！可真就大事不妙了！

許雲冉從後門熘出大理寺，漫無目的沿著大道直走。

大理寺牢獄密不透風，她原是想翻進去，奈何趙文會早就料到加派不少人手，如今灰牆之外是一堵厚厚的人牆。

今夜本想把馮肇作為一個突破口，沒曾想事情未成又被趙文會橫插一腳，該叫她如何是好？

阿芝雖說傳信報平安，可人卻不見蹤影，雲尉身居深宮遞不出訊息，如今連身邊親信曹觀玉也被抓入牢獄。

且不說其他，若是再不盡快把曹觀玉救出，再見之時，恐怕只剩殘軀，更甚只剩屍身，畢竟趙家人慣用嚴刑拷打的狠辣手段，她是見識過的！

恐怖的記憶如同洪水般侵襲而來，頭痛欲裂，許雲冉扶著牆垣撐直身子，大口大口喘息。

隱約之中，遠處傳來長鞭抽打的聲音，伴隨著悽慘的叫聲。她恍惚循著風中夾帶著的血腥味望去，只見牢獄上空火光沖天。

理智漸漸被火光燒盡，鬆散的五指收緊，狠狠朝牆垣砸去。

不！不！她連累了許家，難道還要搭入無辜之人？！

此刻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回去，折回去，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轉動身子的那一瞬間，左臂忽被人拽住，將她按在原地。

“許雲冉，你失態了！！！”蕭玉安咬牙切齒道。

望著她眼含熱淚，心頭卻是疼得發慌，她明明說過只為復仇，只為復仇，可偏偏為什麼，竟為了另一個男人哭泣！他到底，到底哪裡比不過曹觀玉？！

“放開我。”

許雲冉抬頭緊盯猙獰發紅的眼眸，執拗掰開他緊收的五指。

“什麼人？”

遠處巡邏的侍衛覺察異動，一邊叫喊著一邊朝兩人走來。

“跟我走。”

第45章

“許雲冉，你清醒些，如今外頭全是趙家的人，你這副模樣被發現，可否想過什麼下場？”

許雲冉倒吸口氣，屏息眺望遠處如螻蟻覓食般聚集的官兵，恍惚之間，剩餘的那點衝動全然被徐徐晚風帶走。

“一個男人而已，哭什麼？”他緊緊將她揉進懷中，哀聲道，“他便值得你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