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侍從頓覺欲哭無淚，明明是蕭玉安命他盯著即刻稟報，怎麼又錯了？好不容易從柴房出來，如今又得去幹這苦力。

好在見裴剎朝他揮手，他趕緊急匆匆逃離這書房。

“鏘！”

“大大大大人。”眼見蕭玉安拔劍大步朝外，裴剎驚起攔住道，“大人息怒！”

“哪來的怒？我沒生氣！”蕭玉安咧嘴冷笑，咬牙切齒道，“吾日日辦案處理公務受苦，憑何她區區一個新上任大理寺卿如此輕鬆，又是美男在懷，又是威名四震，好處都叫她拿了去！我咽不下這口氣！”

裴剎暗暗打了個哆嗦，不敢直視他殺氣騰騰的雙眼，拱手垂頭勸道：“此刻烈日當頭，大人徒然提劍這麼一闖周府，被人瞧見……成何體統？”

裴剎倒吸口氣，緩慢按住他執劍的右手繼續勸道：“且城中本就有大人斷袖傳言，如此大動干戈，豈不坐實此事？”

“外人謠傳，與我何干？”蕭玉安狠狠丟下長劍，背過身朝長案大步而至，放狠話道，“去，去將近日大理寺送來的卷宗一一給我呈上，順便去周府請人過來，吾要問罪！”

“可……”裴剎躊躇須臾，趕忙道，“如今外頭謠傳大理寺卿是皇帝新晉寵臣，今早早朝之後不僅將人留下促膝長談，更是採納其應對匈奴策略……大理寺卿鴻運當頭……這……”

裴剎話音剛落，忽見院中急匆匆趕來一群人，以魏財為首。

俄而，蕭玉安很快知曉魏財此行的目的，他握著手中封官加爵的聖旨，盯著其上“開府儀同三司”六字須臾，爆發出一聲大笑。

裴剎送走魏財折返，徒然見他這怪異之舉，困惑道：“恭喜大人。”

“恭喜？”蕭玉安隨手將聖旨丟在案上，冷哼道，“咱們這位好皇帝是在安撫我呢！我手握兵權三年，位同副相，卻始終是一個正三品刑部尚書。為的便是時刻提醒我沒有他我走不上這位置，如今卻徒然給我賜了個從一品文散官的名頭，你說，這是為什麼？”

“這……”裴剎抱臂認真想想，“陛下幡然醒悟，看清大人三年功勞苦勞……”

“不……”蕭玉安擺擺手，叉腰笑道，“他這是動了三足鼎立的心思，好讓我們三人爭權奪利，自己好坐收漁翁之利。”

裴剎不語，半晌侍從來報，城中王公貴族聞此喜訊，紛紛備禮上門拜訪。

“你瞧，我這聖旨才拿到，如今長安城已傳遍訊息，人人稱讚皇帝唯才善用。”蕭玉安嗤笑兩聲，指著門外罵道，“去，去將她給我請來！”

裴剎將要抬腳離去，忽又被他叫住。

“將這聖旨好好帶去給她瞧。”

不到半碗茶的功夫，裴剎便將人帶來了，他識趣趕走院裡灑水侍從，乾脆連院門一併合上。

“下官拜見蕭開府。”

蕭玉安反覆打量，指著身側長案道：“請坐。”

許雲冉暗暗鬆了口氣，升官原是好事，可他莫名其妙尋她作甚，又是讓裴剎偷摸帶著聖旨來威逼利誘，非得她立刻趕來不可。

那長案擺放的位置與先前曾在此地翻閱卷宗如出一轍，她低低抬眸望他一眼，卻見他專心翻閱卷宗，忽覺背透冷汗，莫非是升官加爵以此逼婚？！

“敢問開府尋下官何事？”

眼眸半點也沒抬起，蕭玉安張嘴就道：“聽聞你近日得了三個貌美新寵。”

“陛下口諭，下官不敢不從。”

好！好啊！客套的話一套又一套！還學會拿皇帝壓他了！

他抬眸瞪她，哪料卻只能對視上她頭上烏黑幞頭，頓時怒火中燒，她怎能波瀾不驚？憑何？憑何？

“抬起頭來說話。”

她果真聽話抬頭，可眼底神色依舊無半分變化。

“吾今日升官，汝竟沒帶份賀禮？莫……”

許雲冉趕忙再拱手，斬釘截鐵打斷道：“適才入府時已然交由裴剎，臣特地為開府備了一匹重金求購而得的上好的黑馬。”

又是馬！她不能再記住些別的？！

雖是如此，他心中的氣卻莫名消了一半：“我看不上你這馬，你府中那三新寵倒是不錯，不如送於我當作賀禮？”

許雲冉錯愕不已，她痴愣抬眸盯著他須臾，遲遲沒憋出半句話。

“怎麼？捨不得？”

“捨得捨得。”她巴不得將這三個燙手山芋丟出去，可李修然所贈，她驟然隨意送出，豈不顯得她不重皇家恩情，“可這三人乃陛下親贈，下官不敢隨意處置。”

“難道你想今夜與他們三人同眠？”

“當然不是。”許雲冉很快矢口否認，她勐然搖頭道，“如今柔嬪娘娘一案尚未查清，下官毫無心思。”

“查清後便有心思了？”

簡直奪命連環問！

許雲冉倒吸口涼氣，頭搖得如撥浪鼓否認道：“下官一心撲在公務，不敢有二心。”

他突然噗嗤一聲笑出聲來：“走上前些。”

兩條腿不由自主邁到他跟前，此刻只覺腦子飛快轉動，心中暗暗模擬各種問話對策，哪料蕭玉安倏然隻手將她拽到身邊。

“吶。”

許雲冉屏息接過他遞來的新茶，遙望遠處緊閉院門，一飲而盡後將茶杯擺在案上。

“今後還是盟友，有事皆可來尋我。”

蕭玉安似笑非笑，他輕晃手中茶杯，良久品了一口：“今早皇帝與你說了什麼？”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開始。

“下官……”眼角瞥見身側投來陰森不悅目光，許雲冉立刻改口道，“不過問了我匈奴頻頻挑釁邊塞之事，沒有再說什麼。”

蕭玉安滿意扣住她的左手，指腹反覆磨搓略微發紅的手背，他漫不經心痴笑兩聲，凝視她道：“既是盟友，往後人後皆還如此，不必與我生分，我升官加爵，好處自然少不了你的。”

心跳如雷，她一字一句將這溫聲細語的叮囑收入耳中。

“至於陛下那兒，你可要把知曉的毫無保留告知於我，當然，作為交換，我亦會對你毫無保留。”

許雲冉鄭重點頭，一時間竟分不清是好事還是壞事，不過，至少已經讓他放下成親這荒謬徒然的念頭，日後或許亦能從他口中得知不少關於李修然的情報。

“大人！”

裴剎急衝衝闖入書房，不曾想竟瞧見兩人親暱挨坐的模樣，霎時垂頭拱手，連大氣亦不敢出。

“何事？”

蕭玉安恨恨瞪了裴剎一眼，裴剎覺察嵴背寒涼，自覺將腦袋垂得更低。

“周府的曹觀玉求見周大人，說是明德門外的桃源客棧出了人命。”

桃源客棧？！人命？！

心中隱約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許雲冉驟然驚起，見蕭玉安並無不快之意，隨即拜別衝出蕭府，馬不停蹄領著曹觀玉直奔桃源客棧。

“大人，柔嬪那案子接下來如何打算，鴻臚寺卿與太師府皆無異動。”

“等，有的是人比我們著急，且不說這個，死者為何人？莫非是……”

曹觀玉搖頭：“信哥兒安好，據說是一入關商賈。”

這話著實給她吃了顆定心丸，還以為信哥兒被趙家人發現殺人滅口，許雲冉回眸瞄了眼連連打哈欠的曹觀玉，漫不經心道：“你昨夜睡得不安穩麼？”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走進桃源客棧，一路踏著木階上樓直奔盡頭的廂房。

“死者名喚聞尚雷

，三日前入關，入關前日住在桃源客棧，昨夜亦是住在此地……”

許雲冉正聽官兵稟報，忽見曹觀玉面色慘白，隨後見他急促繞到屍體前頭，雙唇哆嗦死盯著發涼僵硬的屍體，不免好奇道：“觀玉，你怎麼了？”

曹觀玉循聲勐然抬頭，他粗喘氣瞪大眼睛直視著唿喚之人，支支吾吾道：“無礙……無礙……”

許雲冉不明所以，只覺他奔波勞累，便拍著他的肩膀安撫道：“你回去歇息罷，此案不必再操心。”

“我無事……”曹觀玉壓低聲音搖搖頭，打岔道，“我出去瞧瞧……”

說罷，他便頭也不回離開廂房。

第44章

窗欞外寒月如鉤，秋夜的涼爽隨風帶入書房，吹得跳躍火苗“噼啪”作響。

燈影之下，一張泛黃皺褶的紙條徐徐展開，堂前端坐之人緊盯其上那行字思量半晌，須臾未吐出半個字。

“大人，你已琢磨這密信多時，且先品嚐這銀耳羹……”

“觀玉，你當真覺得此信出自阿芝之手？”

許雲冉不為所動，她反覆將密信置於燭燈之上，欲要藉此看出個端倪，卻毫無進展。

“阿芝的字是大人教的，大人認不得嗎？”曹觀玉緩慢將銀耳羹推到她面前，“待她得了機會，肯定會再與我們聯絡的。”

她實在難以認同曹觀玉的觀點，這密信是今早有個乞丐兒胡塞給周府門口守衛的，那守衛原是不想接這活兒，奈何那乞丐兒卻千叮嚀萬囑咐務必親自送到她手上，守衛見他神秘又怕誤事，不等她晨起便衝到主屋將她挖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