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話是何意？”許雲冉蹙眉瞪他，後知後覺他話

中有話，“你難道以為人是我殺的不成？”

“我錯了就是。”蕭玉安默默拔出她藏在被窩中的手，捧在唇邊留下一個深深的吻，“區區一個曹觀玉，配不得你為他出手殺人。”

“人若真是我殺的，我該藏好曹觀玉才是，怎會讓他被捕入獄，等著你們來查我？”許雲冉抽回雙手，抿唇翻身背對著他，“天色不早了，歇息罷。”

蕭玉安知惹她生氣，便也不敢再多言，默默闔眸佯裝熟睡。

翌日天未明，蕭玉安還沒來得及進宮求審祁光，魏財便帶著聖旨來了周府。

他稀里煳塗接了聖旨，奉命將祁光帶回刑部牢獄關押，緊接又匆匆換上朝服趕往早朝。

許雲冉在府中煎熬等了一日，總算等來祁光所說的時機。

秋天的夜來得早，這時機也隨之來得早些，她立即取下長劍，悄然從周府後門偷摸熘了出去。

第50章

中秋將至，朱雀大街人聲鼎沸，鄰里相互幫襯張燈結綵。

忽聞半空中爆發出一聲霹靂銳響，赤紅流星直衝夜空，行至極高處，那赤色流星驟然炸開，萬千條金絲迸射而出，宛如金菊怒放。

行人駐足觀望，就連倚靠在木架上忙著掛燈的小廝也望得出神。

“走水了！”

人群中徒然爆發出一聲尖叫，那小廝下意識回頭張望，果真瞧見明德門外直衝雲霄的火光，瞧那建築樣式形狀，是桃源客棧！

桃源客棧幾日前因命案暫被官府收押，店家等人暫挪到別處安居，客棧唯獨被幾個官兵守著。

他嚇得差點摔下木架，隨即指著明德門的方向附和叫喊。

人人大驚失色，遂四處尋來木桶木盆朝明德門跑。

火攀風勢直上，如蟒蛇般纏繞樓閣，赤舌吞吐，照亮靜默立在客棧前的白衣男子。

眾人未及客棧，四周徒然橫插處黑壓壓的官兵，官兵們各個手舉大刀對準那白衣男子。

隨著傳來幾聲凌亂急促的馬蹄聲，馬背上之人遠遠便唿喊道：“大理寺卿包庇部下，焚燒客棧以銷燬罪證，來人，給我抓了他！”

白衣男子驚詫須臾，緩緩扭過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四目相對之際，兩人都愣住了。

“鴻，鴻臚寺卿？”

這一聲幾乎是唿出來的，馬背上之人緊勒韁繩，小跑穿過重重包圍的官兵以定虛實。

他還未看清眼前人模樣，忽身後又傳來聲唿喊。

“蓄意縱火，銷燬罪證，給我抓！”

眾官兵聞言大驚，紛紛轉身手舉大刀對準將他們團團圍住的捕快。

“何侍郎，你膽敢妨礙大理寺辦案！”

何石慶慌忙止住腳步，回頭望去，只見周明川威風凜凜高坐馬背之上，怎麼會？這和說好的不一樣！

他不過一介文官，本是想借此向趙文會好好邀功才主動攬下此事，哪料竟是出了差池！

何石慶懊悔萬分，他四處觀望竊竊私語的百姓，心底十足的底氣霎時間化為灰影，頓覺頭上的幞頭有千金重。

官兵見何石慶沒動靜，便也猶猶豫豫後退欲有收起大刀之意。

許雲冉面無神色望向其身後的周文益，四目相接之際，心底處宛如有條弦繃斷，她漠然凝視這雙略微發紅的眼睛，是憤怒，是驚詫，是難以置信……

也是，是她將他騙來此地，將他變成一個人人喊打的罪犯，他怎能不恨她呢？他該恨她，他該恨她，就如同她恨他一般，勢不兩立！

許雲冉動了動唇，漠然低吼道：“鴻臚寺卿周文益肆意縱火！給我抓！”

“周明川！你可別忘了，如今大理寺是馮少卿主理！你膽敢私自帶人而出……還有你！”何石慶氣得半死，直指許雲冉身旁靜默站著那人，“大理寺丞！你竟敢抗旨，暗暗協助此事，莫非是生了謀逆之心？！”

許雲冉輕蔑瞥他一眼，無視他所言，笑問道：“查案何時成了何侍郎之職？”

何石慶心虛，氣急敗壞指著她，跺腳罵道：“那也輪不到你！”

“給我抓！一切罪責，吾自擔之！”

眾捕快聞言不再猶豫，徑直衝上前去將周文益押下。

沒曾想許雲冉如此膽大包天，何石慶無計可施，更不可能在眾目睽睽之下與她大打出手，且捕快的人數明顯更多，他眼巴巴望著捕快粗魯掰開官兵，又粗魯拉著他衝出重圍，隨許雲冉遠去了。

眼下唯獨能做的，唯有通風報信，何石慶恨恨怒瞪她背影一眼，馬不停蹄趕往太師府。

一夜之間，此事鬧得滿朝文武皆知，城中百姓更是議論紛紛，夜裡巡查的侍衛亦比尋常多了一倍。

紫宸殿熄滅的燭燈再度燃起，李修然靜坐在案前翻閱新呈上的奏摺，良久沒出聲，唯獨腕臂部暴起的青筋，在明黃色的龍袍下隱隱跳動。

階下跪著的幾位重臣早已汗透外袍，額頭死死抵住冰涼的金磚，連聲大氣亦不敢出。

“你們乾的好事！”

奏摺徒然飛來，恰砸在何石慶的額角，何石慶一摸腦袋，顫顫巍巍攤開手掌望著掌間的血痕，頓時嚇得魂飛魄散，他盡力保持叩首姿勢，祈求李修然莫要喚他。

可怕什麼便來什麼，何石慶還未反應過來那聲“何侍郎”，隨即又聽李修然道。

“朕竟不知何時你也有了查案的職責？”

他偷偷轉動腦袋看向身旁的趙文會，可卻連個眼神也沒得到，此刻後背衣裳早被冷汗浸溼，夜風一吹，便凍得禁不住顫動。

“陛，陛下……”發白的嘴唇不停哆嗦，何石慶縮起發麻的雙腿，惶恐道，“臣原想為陛下分憂，沒曾想竟釀成大錯……”

“分憂？好一群忠臣良將！”李修然一掌重重排在案上，眾人嚇得不敢抬頭，“如今百姓惶恐，民心不穩，不僅謠傳朝臣縱容部下殺害無辜百姓，如今又見朝臣縱火，爾等是這樣為朕分憂的？”

“還有你，周明川，竟敢忤逆聖旨，先斬後奏，朕真是小瞧你了！”

既是大刀闊斧奪人，自然該想到是這般結局，無論懲罰如何，她都甘願承受，許雲冉鐵了心道：“今日之事，臣甘願領罰，只求陛下恩准即刻提審周文益，還一個公道。”

“好！好啊！”硃筆“咔擦”一聲斷在掌心，李修然放聲低笑，眺望殿門前守著的護衛道，“來人，將何石慶與周明川二人拖出大殿，各賜五十大板！”

眼看殿外護衛將要踏入，原先靜默立在一側的蕭玉安倏然站了出來。

“陛下！周卿所為，皆是臣授意，當時事態緊急……所謂‘兵觸法將軍承之’，臣甘願領罰！”

堂上之人沉悶須臾，咬牙切齒哼出句“準了”。

事起倉促，宛如夢境般一閃而過，她還未來得及重新向李修然請罪，求他勿遷怒於無辜的蕭玉安，便被魏財請出紫宸殿。

殿前擺了兩條長凳，兩人褪去外袍只剩一件裡衣，各自趴在其上，承受護衛一遍遍揮下的長板。

“陛下，臣知錯了……”

何石慶悽慘的叫聲迴盪於夜空之間，相比之下，一旁的蕭玉安愣是沒發出半點聲音，他靜靜趴在長凳上，宛如一潭死水一動不動。

鮮血滲出裡衣，漸漸攀沿直上，與腰背部衣裳上的汗漬融合在一起，在月光的照耀下散發出暗沉的紅色，觸目驚心。

她突然害怕他死掉，莫名的心悸與不安使得她欲要作嘔，心底的那道鎖幾近要被突破，為之觸動萌生出一棵新苗，從前希望他死了，如今卻怎麼希望他活著？不，此事皆由她所起，也該由她結束！

許雲冉背過身去，焦灼攔住將要折返回殿的魏財：“魏公公，求您讓我求見陛下！”

魏財哀哀望她一眼，嘆息勸道：“周大人，陛下如今正火燒心頭，此刻去勸，反而火上澆油啊。”

“公公，只當我求您……”

“周大人，以後的路還長著，莫要因小失大。”

魏財推回她伸出的手，正要轉身折返回殿，忽又被人叫住。

“魏公公，本宮要見陛下。”

趙婉竹三兩步踏上青石階，擋在魏財跟前，魏財撇了許雲冉一眼，安分進殿稟報。

“許雲冉，都怪你！都怪你！是你害了他！”趙婉竹含淚低吼。

指甲鑲嵌入掌心，她卻不覺一絲疼痛，趙婉竹半捂著胸口怒視眼前之

人，她疾速環視眾人一眼，不敢做出僭越舉動，只能咬牙切齒死盯著許雲冉。

“要怪該怪你自己，這是你自食其果……”

“你！”

許雲冉抬眸望著她停在半空中的手，驀然笑出了聲：“淑妃娘娘，你要當眾打朝廷命官麼？”

“娘娘……”魏財方從殿內踏出，竟瞧見這不可思議的一幕，他停下腳步扭頭看向許雲冉，又驚又懼，心底不知是何等滋味。

覺察另一側投來的目光，魏財才趕忙回神恭敬道：“娘娘，陛下等著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