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燭火倒在衣襬，衣襬驟然燃起火光，葉宜蘭大驚失色，大叫著用力拍滅火焰。

“蕭玉安，你敢對長安動手！我絕不饒你！”

她勐然撲上前去，要看將要抓住蕭玉安之際，不慎被衣裙絆了一跤，摔倒在地，葉宜蘭含恨抬頭，望著擦過指尖的青色衣襬，嚎啕大哭。

“蕭玉安！你給我回來！”

“蕭玉安！你給我回來！”

……

哭喊聲漸漸消失在耳邊，蕭玉安靜坐在馬車之中，欲要命車伕駕車離開，忽聞三聲敲板聲。

掀開帷幔，只見裴剎騎馬靠過來，俯身貼靠他耳邊道：“可要命梅姑娘對三公子下手？”

“不必。”

蕭玉安放下帷幔，裴剎驚詫侯在馬背上，等了須臾，又聽車廂內傳來一個悶悶的聲音。

“回府。”

馬車漸行漸遠，曹觀玉從榕樹下走出，遠望留下塵土飛揚，他突然翻身上馬，馬不停蹄抄近路趕回周府。

許雲冉方換上朝服欲驅車前往紫宸殿，遠見曹觀玉匆匆趕來，急忙問道：“如何？”

曹觀玉蹙眉垂頭，悶悶不言。

此番異常之舉更是令許雲冉不解，眼看車馬已然候在門口，焦灼再問道：“找到開府了嗎？他身在何處，我有要事與他商議。”

曹觀玉緩緩抬頭，直視著許雲冉的眼睛，壓低聲音道：“找到了，可他恐怕不便前來……”

“為何？”

“屬下……屬下……”曹觀玉咬緊牙關，垂頭嘆息道，“開府與一女子邀約，漫步於長街之上……”

見她不語，曹觀玉繼續補充道：“那人是蕭家姨娘，名喚梅芷。”

她仍舊一言不發。

烈日曬得他滿頭大汗，曹觀玉屏息緩慢抬頭，瞥見那張稍稍發白的臉頰時，跳動的心臟一下揪緊，他小心翼翼詢問道：“大人……”

“先隨我入宮。”

許雲冉別過頭去，徑直踏上木階鑽入車廂。

曹觀玉上馬揚鞭，緊隨車馬一路行至丹鳳門，許雲冉隨即跳下馬車，抱著玉笏隨朝臣的人流行至宣政殿。

群臣聚在宣政殿，午時烈日當頭，各個又餓又熱，不免揚起衣袖煽風閒聊，猜測此焦急詔令是為何事。

眼看將到李修然到來時辰，許雲冉環顧四周，竟是不見蕭玉安的人影，她情不自禁回想起府門曹觀玉的那一番話，頓時心煩意亂，耳邊談論聲嗡嗡一片，聒噪得叫她忍不住閉眼置之不理。

雖說僅與梅芷有一面之緣，可那張美豔動人的臉卻在腦海中揮之不去，能將葉夫人壓制，奪得蕭御史寵愛，必得有過人的本事。

她驟然想起昨日攙扶蕭玉安離府時，途經小路遇到梅芷之事，是巧合，還是故意安排？

梅芷與蕭玉安的關係並非尋常，至少定是被蕭玉安授意留在蕭家，葉宜蘭一定知道這些，這藥不可能是蕭韓下的……至於梅芷，昨日相見並未聽她有所談論，從前也並未對此人有過多注意，許雲冉摸不清。

聽聞葉宜蘭性格潑辣，可昨日團圓飯卻見其安分沉默，一反常態，是不是與下藥之事有關？若是有關，她是不是知道些什麼，關於蕭玉安與梅芷之間，是否存在些見不得人的東西？

許雲冉被腦海中這恐怖的想法嚇得粗喘氣，睜開雙眼抬頭的那一瞬間，恰好撞進一道幽幽投來的視線。

她立即避開那熾熱而意味不明的目光，垂眸瞥向鞋尖，可還是忍不住用眼角斜瞄，追隨他的衣襬直到停在跟前。

到底是從何時開始，他已然能亂了她的心？

“陛下駕到——”

朝臣迅速恢復站姿，回到所屬的位置，垂首等待李修然踱步踏入。

第60章

“匈奴頻頻挑釁邊境，屠殺無辜百姓，如今瓜州失陷，倘若一忍再忍，豈不叫他們以為我朝無能，壯大他們囂張氣焰？！”

激昂的聲音響徹大殿，眾臣一片譁然，各自歪頭竊竊私語。

“陛下，臣以為，戰亂紛爭，傷的是黎民百姓。”趙文會高舉玉笏站了出來，“汴州大水才得以治理，前幾日又聞晉城旱災，鶴城山匪四竄……各地如今百廢待興，難以應戰，不如派使臣前往商討，捨棄瓜州以保大全。”

群臣聞言紛紛垂首，私下暗遞眼色。

“荒謬！我朝不缺血氣方剛的好男兒，區區幾處遭遇天災人禍，即便這幾處難以供應糧草兵馬，可亦有其餘盛產之地，金州、荷城等地今年收成翻了一番。”李修然冷哼一聲，指著趙文會道，“難道此等美地糧草供應還不足以抵擋賊人那兩三萬兵馬？”

趙文會撩起衣襬，叩首厲聲道：“請陛下三思！”

眼看趙文會身後朝臣欲有應和之意，蕭玉安驟然高舉玉笏站了出來。

“陛下所言極是。今年總體收成比去年翻了兩番，朝廷撥給金州等地的軍餉亦是增高一倍，以此來看，我朝實力雄厚，不該懼怕一個小小匈奴，倘若此次能將其一舉殲滅，瓜州百姓從此不再有怨，陛下定能名垂青史。”

“說的好。”李修然認同點頭，陰沉的臉色有了些許緩和，他斜眼瞥向趙文會道，“左右監門衛中郎將聽令！”

“微臣在。”

循聲望去，只見趙文會身後站出個紅色官袍的男子，身形壯碩，髮鬢稍白，臉上卻並無皺褶，許雲冉估摸不出此人芳齡。

“朕命你率領騎兵二十支，為此戰主帥，帶領金州、荷城兩地十萬精銳部隊，擊退匈奴，帶著其首領頭顱來見朕。”

“臣遵旨。”

群臣如潮水般褪去，沿著大道朝丹鳳門走，各自為群，談論朝堂之事。

眼角不經意間瞥見朝她趕來的紫色官袍，許雲冉下意識側身垂頭，儘量隱藏在人群中快步行走。

“大人。”曹觀玉掀開車簾將人送進車廂，目光卻朝遠遠趕來的那身紫色官袍望去。

“回府。”許雲冉催促道，可不知怎的，掀開帷幔已然瞧不見宮門的影子，莫名的心悸卻是沒有停止的意思，她捂著胸口大口喘氣。

“觀玉，左右監門衛中郎將喬子傾的府邸可是在常樂坊？”

“正是。”見她半掀開帷幔看向自己，曹觀玉拉緊韁繩放慢速度，貼著車廂俯身低聲道，“此人有何不妥之處？”

“倒是說不出個所以

然，我記得金州和荷城的知縣都是趙文會的親信，是他一手提拔上去的。”

“是。”觀玉點頭，蹙眉思索道，“金州和荷城是塊風水寶地，每年收成穩居前列，朝廷極其重視，每年軍餉亦是撥的最多，屬下記得，當初崔東百死後，大理寺卿一職空缺，皇帝不願升任城中官員，欲扶持各地名官清官，當時這兩地知縣和大人一樣，在人選之列。”

雖未去過金州和荷城，可這兩地的功績向來是婦孺皆知，或許當初李修然選擇她，更多的是因為這二人受命於趙文會吧。

許雲冉沉下心放下帷幔，如此一來，她更是不解，金州和荷城是趙文會的地兒，且喬子傾亦是趙文會的親信，此番出征擊退匈奴，那可是豐功偉績一件，糧餉軍餉皆不缺，何故寧願在大殿上違抗也要阻撓？

要說對此感到恐慌之人，也該是她，或者是蕭玉安才是，李修然此舉分明有扶持趙家之意。

腦海裡不禁浮現出適才在大殿上無意間瞥見的蕭玉安的臉，陰沉、驚詫而又困惑，撲面而來的記憶再次攪亂她的思緒，她又想起了梅芷。

許雲冉用力搖頭，想要甩出源源不斷湧入腦裡的畫面。

不管怎麼說，出兵一事定然有問題，她得查查。

車身傳來“咚咚咚”三聲，許雲冉這才意識到馬車已經停穩了，她掀開車簾跳下馬車，前腳才踏入大院，緊接便聽身後傳來一聲喝止。

“開府尋我家大人所為何事？”

是觀玉的聲音，她霎時覺得頭腦發昏，佯裝鎮定回過頭去，只見蕭玉安面無神情定在門口。

“觀玉，不得無禮。”

許雲冉暗暗嘆了口氣，命人準備茶水送到中堂。

曹觀玉無奈，只好冷哼一聲挪開身子，任憑蕭玉安大步踏入府邸。

“你這是何意？”

他怒氣衝衝抓緊她的手腕，拉著她往中堂裡走，緊接只聽到“砰”的一聲，中堂的大門鎖死了。

“大人！”曹觀玉驚唿一聲，小跑衝到中堂門前，“嗖”的一下拔出長劍。

“觀玉，退下！”

望著眼前怒目圓睜的眼眸，幽幽的心底倏然泛起陣陣悲涼，眼看門外的人影離去，許雲冉才出聲問道：“開府尋下官何事？”

“你這是做什麼？”蕭玉安不甘緊拽住她兩隻手腕，深吸了口氣道，“我們何時變得這般生疏？”

見她一言不發，蕭玉安不禁發愣，他下意識鬆開她的手腕，將兩隻手捧在掌心，輕聲嘆息道：“可是昨日我魯莽之舉嚇著了你。”

蕭玉安前邁兩步，抬起右手撫在她脖頸上稍凸出交領上緣的紅印，俯身垂首，宛如一個做錯的孩子：“是我錯了，我弄疼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