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淑妃娘娘還在等……”泰忠壓低聲音，稍抬手肘輕推他催促道。

周文益絕望闔眸，攥緊拳頭，醞釀須臾，忽勐然抬頭盯著她道：“今夜我回府途中遭遇刺客，竟見刺客朝宣陽坊走，似乎是進了周府，不知周卿可有發現刺客？”

許雲冉回過頭去，朝著朱門兩側把守的護衛大喊道：“可有刺客夜闖我周府？”

“回稟大人，沒有！”

堅定而渾厚的聲音響徹夜空，周文益不禁驚出一身冷汗，他咬牙輕笑道：“不如再查查，萬一刺客夜裡傷了周卿，周某夜裡會難以入眠，自責愧疚……”

“周卿有所不知，我乃習武粗人，向來不在意這些，且我府中各個男兒，即便是有人帶人明闖我周府，亦能舉刀自保。”許雲冉意味深長望向他身後其餘眾人，拱手做出拜別姿勢，“天色已晚，周卿請回。”

“你敢阻攔我們！”泰忠按耐不住，拔刀對著她罵道。

曹觀玉眼疾手快拔劍擋在跟前：“哪來的狂徒？竟敢對朝廷命官拔刀相向？”

周文益咬牙拽緊泰忠手臂，用力往後拉，怒斥道：“泰忠！退下！”

泰忠來回打量二人半晌，冷哼一聲退到周文益身後。

周文益憋紅臉，無措望向許雲冉，卻見她面無波瀾：“周卿，再怎麼說也得搜查一番才好……”

許雲冉毫不留情指著他怒罵道：“今日你帶人隨意夜闖我周府，明日旁人亦可隨意闖入，你當我周府是何地？我乃朝廷命官，你我皆是同一品階，你無權審我！若是想查我周府，也得拿著詔書前來，否則。”

她隨手拔出身後一個侍衛手中的長劍，直直對著周文益冷笑道：“便從我的屍身他過去！”

泰忠被她激怒，欲要拔出大刀衝上前去，卻再次被周文益喝止，只好氣急敗壞站在後邊怒瞪許雲冉。

周文益不言不語，他緩步踏過淺薄的雪地，直直朝著許雲冉走去，直到劍刃抵在他的心口

方停下腳步。

薄薄的雪被被腳步掃去，灰黑的地板顯露而出。

許雲冉漠然直視著他，冷哼道：“怎麼？自己撞上我劍刃來尋死，到時可別冤枉我，說是我殺了你……”

周文益深吸了口氣，抬起右手，緊緊握緊劍刃，銳利的劍刃輕易扎入掌心，鮮血沿著掌紋流淌，一滴一滴落在潔白的雪地上。

“我知道是你，把人給我，此事你不該管。”他壓低聲音，用僅能讓兩人聽到的聲音笑道，“聽我一次，好嗎？”

“周文益，你當真是瘋了！”許雲冉呆愣望著被鮮血染紅的長劍，抬眸凝視著他，“放手，切莫一錯再錯。”

“我別無選擇，只是，這亦是在保護你，你懂麼？冉冉。”他粗喘著氣，緩慢抬起左手，欲要伸直觸到她的臉頰，她果不其然將身躲開了。

長劍隨著她往後一抽，掌心的刀口被扯大，周文益攤開掌心，無助望著鮮血順沿臂部流下，浸溼黑色的袖袍。

“大人！”泰忠一個箭步衝上前來，拔刀直對許雲冉罵道，“你竟敢謀殺鴻臚寺卿！”

話音剛落，身後烏泱泱的侍從紛紛舉起大刀，躬身稍稍前傾，彷彿下一刻便能衝上前來將他們全部泯滅。

刺耳的拔刀聲驚動府邸裡的侍從，朱門敞開更快更大，隨即從裡衝出不少侍衛，各個手舉長劍，圍在周府門前。

“周文益，我看錯你了。”

許雲冉垂落雙手，後退兩步，面無波瀾看向他低垂的腦袋。

“住手！”

鄰邊的蕭府大門敞開，蕭玉安踱步而出，他不緊不慢手提長劍，朝周府門前圍堵的人群道：“夜已深了，何人在此喧譁？”

泰忠輕推周文益，見他依舊垂頭不語，急得高聲回應道：“有人行刺我家大人，那刺客跑進周府，奈何大理寺卿不肯配合搜查……”

“何時朝廷命官的府邸輪到你一個小小侍衛搜查，好大的口氣！”

眾人不敢阻撓蕭玉安，生怕下一刻真就人頭落地，紛紛自覺讓出條道，任憑他走到周文益和許雲冉之間。

“呦！鴻臚寺卿怎麼受傷了？”

蕭玉安蹙眉抓起周文益的手腕，隨手將長劍丟給身旁的裴剎。

泰忠氣急敗壞，還沒來得及說話，只覺手臂一涼，長袖被人硬生生扯下一塊長布條，他目瞪口呆望著蕭玉安，只見蕭玉安粗魯抓起布條纏繞在周文益的手掌。

“這點小傷何足掛齒，吾記得周卿乃習武之人，雖說遇刺，可也不見你受傷，這算哪門子的遇刺？”

“開府這是懷疑下官撒謊？”周文益彆扭抽回手掌，抬眸望向他身後的許雲冉，“我只是擔憂大理寺卿的安全……”

“大理寺卿的安全該由周府擔憂，你一個外人，操這心作甚？”蕭玉安瞥了泰忠一眼，眼疾手快再拽下他另一條手臂上的衣袖，嫌惡擦去掌上沾染的血跡，漠然道，“吾掌管百官事宜，若說這周府出了何事，也該是吾之職責，鴻臚寺卿是想取代吾麼？”

“下官不敢。”

他短短几句，便將這事扯離，臉不紅心不跳挪到自個兒身上，把周府上下摘了個乾淨。

周文益驚得面色煞白，知今夜不可能再踏入周府一步，將要命眾人回府之際，忽又聞幾聲雜亂無章的馬蹄聲，緊接著傳來一聲高唿。

“周大人！”

眾人紛紛循聲望去，只見魏財勒住韁繩，驚詫掃視這荒唐一幕。

第64章

“真真可謂內憂外患！好……好得很！”

奏章隨同掃過的袖袍“嘩啦”一聲砸落在地，侍立在兩側的宮人霎時臉色煞白，噗通跪倒一片，額頭死死抵住冰涼的地磚，連聲大氣亦不敢出。

李修然叉腰扶額，他深吸了口氣，抬眸遙望殿門外雪花紛飛的瞬間，忽覺兩眼發黑，頭暈目眩，他下意識伸手扶案，可指尖尚未觸及案緣，整個人便軟綿綿癱倒在地。

“陛下！”魏財丟掉手中拂塵，手忙腳亂衝上前去抱扶起李修然，“太醫！太醫！”

“無礙……無礙……”李修然擺擺手，恍惚抬眸望向近在咫尺的長案，左手自然扶著案緣坐直，他粗喘著氣環顧堂下跪倒的宮人，低聲道，“不必尋太醫……朕好得很。”

魏財無言，悄然朝宮人遞了個顏色，示意眾人退出大殿。

“他們呢？”

李修然緩了口氣，起身踱步至案前坐下。

魏財見他面容漸漸恢復血色，暗暗鬆了口氣：“還在殿外候著。”他抬頭望向殿外飛雪，躬身勸道，“還是尋太醫來瞧瞧吧，陛下，龍體要緊。”

“罷了，聽你的。”李修然疲倦捏揉眉頭，嘆息道，“先讓外邊候著的人進來。”

半盞茶的功夫，堂下齊刷刷拱手站著三人。

李修然扶額抬眸，冷眼來回掃視三人：“朕唯召見大理寺卿，你們二人前來作甚？”

魏財驚詫悄然瞄了眼李修然，卻見他悠然品茶，並無將其餘二人趕出殿外之意，忐忑不安的心漸漸放了下來。

周文益與蕭玉安對視兩秒，恐怕其顛倒黑白添油加醋，趕忙往前走出一步，拱手道：“臣回府途中遭遇刺客，追趕抓捕刺客之時巧見刺客進了周府，便好心去提醒周卿一番，欲要與之共同挖出賊人，哪料開府徒然出現阻止。”

“鴻臚寺卿好一張巧嘴！”蕭玉安輕蔑冷笑，冷嘲暗諷道，“吾怎看見，你命家丁侍從等人舉刀圍堵周府，又放縱其對大理寺卿出言不遜。”

周文益默不作聲朝許雲冉遞了個眼色，哪料她卻一眼也沒瞧他，徑直把話挑明道：“臣身在家中賞這初雪，忽聞護衛稟報鴻臚寺卿前來，以為貴客來訪親自出門迎接，卻不曾想幾人竟是舉刀對臣，放話非要臣搜查府邸。”

“陛下……”

眼看局勢不對，周文益欲出聲辯解，可李修然這一次沒再給他機會。

“周卿，你深夜暗訪周府是為的什麼呢？”威嚴的面容平靜如水，唯有唇角牽起一絲微瀾，李修然仰頭審視著這位長安第一才子，意味不明笑了。

初雪伴著寒風捲起，咆哮拍飛在門窗之上，給死寂空曠的大殿帶來幾分詭異的狂歡。

青色衣袍被灌入大殿的狂風吹得紛飛，衣襬沿著風的方向扯離，滑面綢緞幾近緊貼在他的身上，狹長的影子隨風微微擺動。

他似乎更瘦了。

許雲冉悄然望向他後撲的袖袍，目光卻一下被突起的腕骨吸引，寒涼的心恍惚被刺了一下，她收回多餘的目光，偶然覺察左側投來熾熱的眼神，便下意識垂頭盯著腳尖。

“陛下，淑妃娘娘求見。”

忽聞殿外傳來一聲高唿，打破這場恐怖的寂靜，可隨即又陷入另一場更為持久的寂靜。

心底油然而生一股不祥的預感，魏財眯眼抬眸，悄然望向大殿外的玉階，果真瞧見一道身著黃色華服的人影揹著月光站著，一動不動。

“宣。”

趙婉竹提裙緩步踏入宮殿，經過三人的瞬間，她下意識斜眼瞄了三人一眼，隨即揚唇輕笑踏上玉階，從身旁松風提著的食盒取出一碗銀耳羹，擺在長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