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何事？”曹觀玉接過令牌，攥在掌心漠然點頭。

“還有，將盧母暫時帶入大理寺安置，在我回來之前，一步也別離開大理寺，一定得將人看好。”她回頭補充，再三叮囑道，“其餘待我回來再說。”

說罷，她便抬腳朝主屋走去。

“玉安，我有一事要與你商量。”

眼看她神色複雜奔到榻前，手中還握著一份卷宗，蕭玉安隨即翻身坐起：“何事？”

“趙文會義子，舉人劉爭昂強搶民女盧氏，馮肇因畏懼趙文會權勢只將其關押，於貶官前便將人放了出來，盧氏不堪受辱，懸樑自盡，家中老母此刻正在大理寺前擊鼓鳴冤。”

“盧氏有兩兄長，皆隨軍征戰匈奴，若是處理不好，恐怕動搖軍心民心。”

“你有何打算？”蕭玉安握住她兩隻手，一瞬便覺察她腰間令牌不見。

“入宮面聖，劉爭昂非抓不可，我已讓何佐以去了。”

許雲冉躊躇不定，遲遲說不出想求之事，可蕭玉安還是猜到了她的意圖。

深邃的烏眸光芒四射，比正午烈日更耀眼奪目，蕭玉安凝視著這雙眼睛沉默半晌，笑道：“我這就命人看好趙文會手底下的文武百官，若有異動，即刻逮捕問罪。”

“我……此人雖並非朝廷命官，可卻是趙文會最寵愛的義子，你小心些。”她嘆了口氣，悶悶說出心中憂慮道，“唯恐長安政變。”

“我想大機率不會，穩妥起見，還是得看著，你莫憂慮過甚。有我在，斷不會讓你有後顧之憂。”蕭玉安擁她入懷，輕笑安撫道，“你儘管去做就是。”

兩人相視一笑，許雲冉取起案上幞頭，端正戴在頭上：“我即刻入宮，屆時在朝堂相見。”

紫宸殿這會兒方掌燈，宮人們手舉銅盆巾帕躬身踏出殿門，李修然倦怠伸了個懶腰，竟見魏財前來稟報道。

“大理寺卿求見，說是有關於匈奴戰事的要事稟報。”

李修然眼皮狂跳，遂披上外袍命魏財帶人進來。

“混帳！”李修然攥緊卷宗一角，勾起的指節“嗑”的一下把頁角折彎。

“陛下，若是不嚴懲劉爭昂，恐亂民心啊！大戰在即，等不了了！”許雲冉叩首分析道，“此刻盧母攜街坊鄰居在大理寺門前等著，只求陛下一個態度！”

“抓了劉爭昂，如何與太師交代？”李修然悶哼一聲，咬著後槽牙狐疑道，“你可知明日河東節度使入關？”

河東節度使曾是趙文會的門客，可她不明白，這個節骨眼上他怎平白無故入關面聖，許雲冉老實回答道：“臣不知。”

“看來玉安沒告訴你。”李修然疲倦捏揉眉心，冷笑譏諷道，“他似沒你所想的那麼忠貞。”

許雲冉默了聲。

李修然環顧兩側跪倒在地的宮人，擰頭朝魏財

遞了個眼色，魏財隨即領著宮人離去。

她揣揣不安扣在地上，目光不禁在榻前的兩隻長靴上游離，暗暗祈禱勿要再發生先前荒唐之舉。

藏在袖袍中的兩隻手已然握成拳，她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李修然卻絲毫沒有下榻的意思，他輕咳兩聲，裹緊身上披蓋的外袍，漠然道：“是朕召他入宮，河東節度使老態龍鍾，該送故迎新了。”他頓了頓，漫不經心道，“開府統領百官，當仁不讓。”

河東節度使出了名的剛愎自用，仗著四年前助李修然奪下江山的功勞，盛氣凌人，河東靠近長安，且以人數居多將士勇勐聞名，無人不忌憚三分，李修然此番召其入關，分明有罷免新薦之意。

想要削弱趙家權勢，河東節度使不得不換，李修然懼怕揹負不忠不義的罵名，於是打算作壁上觀，讓蕭玉安成為替罪羔羊。

許雲冉又懼又悔，原來她早已被設計入局，成為李修然控制蕭玉安的一枚棋子。

劉易德踉蹌撲入殿中，神色慌亂趴在李修然耳邊低語。

“大膽！”李修然捏緊卷宗狠狠朝許雲冉砸去，“好你個周明川！竟敢先斬後奏！誰給你的膽子！”

她闔眸忍著額角刮過的銳痛，極力勸阻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倘若引起民憤，大失所望，百姓恐對朝廷寒心啊！且現如今吐蕃突厥對中原虎視眈眈，靜候我朝與匈奴一戰，以觀國力兵力，此時不容所失啊！”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李修然驟然站起，直指她怒斥道，“此刻朕連皇城都放手一搏，若有閃失，這江山便會更名改姓！哪裡還管得上遠處流水？！明日河東節度使便入關，難道要朕現在下詔送他回去嗎？真真奇恥大辱！”

“來人，速速放了劉爭昂！”

劉易德得令拱手，欲轉身離去，卻被許雲冉的勸諫震住，不免猶豫停在原地，細心琢磨李修然的心思。

“不可啊！皇子叛亂方平定四年，長安不能再驚起腥風血雨！”許雲冉再拜，額頭死死抵住冰涼地磚高唿道，“當初三皇子與陛下勢均力敵，卻沒能如願登上至寶，便是不得民心，以至各地起義紛爭對抗其軍，以至於其難以集中兵力與陛下對抗……”

只聞“譁”的一聲，寒光在空中閃過一個完美的弧度，壓抵在伏地叩首的嵴背之上。

許雲冉默聲闔眸，感受著長劍壓下的力道，一動不動。

“照你的意思，朕不如三皇子？”

“非也！”冷汗透溼衣襟，她長唿一聲，辯駁道，“陛下即位，乃民心所向，三皇子不得民心，怎比得上您？”

“巧言令色！”李修然冷哼一聲，隨手將長劍甩出三尺之外。

劉易德見場面僵持，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良久低聲試探道：“陛下，那人還要不要……”

“今日輟朝！”李修然陡然丟下這麼一句，抬腳繞過她離去。

“臣定會給陛下一個滿意的答覆！”

許雲冉瞭然其意，她恭敬朝空蕩蕩的床榻叩首謝恩，隨即起身匆忙奔到宮門，快馬加鞭趕到大理寺。

危聳朱門前人群嘈雜，門口的曹觀玉遠望飛奔而來的黑馬，隨即領人給她從人群開出條小道來。

“何少卿還在審人，那劉爭昂嘴嚴得很，關於案情愣是一句話也沒說，罵起獄卒卻是滔滔不絕。”曹觀玉回眸揮手示意身後獄吏退下，壓低聲音道，“從前他在牢獄裡時馮肇便好吃好喝伺候著，如今雖在受何少卿審理，可獄卒卻不敢對其動手。”

“對了。“曹觀玉嘆息道，”趙家也派人過來了。“

“只是一個義子，能如此撼動整個趙家？”許雲冉被他這話震在原地，回想起李修然怪異的懼意，不禁困惑道，“他真的只是趙文會的義子？”

曹觀玉被她這話問住，確實有些不對勁，他想了想，問道：“不如屬下去查查這人的底細？”

“不，你即刻寫信給馮肇，再查恐怕便來不及了。”許雲冉沉下氣來，漠然道，“他一定知道什麼，從金州到長安快馬加鞭來回只需日餘，速去！”

“是。”曹觀玉揮手招來兩個獄卒為她帶路，隨即轉身匆忙離去。

許雲冉徒然想起什麼，她遣退獄卒，折返而出朱門欲去見蕭玉安，哪料裴剎竟恰好駕車而來。

“開府可在裡邊？”她聆聽著車軲轆轉動的聲響，很快便知車廂裡空無一人。

裴剎果然道：“大人請上馬車，開府在山莊候著您。”

許雲冉瞥了眼面無波瀾的裴剎，狐疑坐上馬車，車廂右側放著個怪異的香爐，她方落座不久，視線逐漸模煳，恍惚間只見嫋嫋煙霧四散，才瞭然中計，她欲起身逃離，只覺渾身癱軟無力，很快便沒了意識。

第78章

趙文會攜河東節度使舉兵謀反，蕭玉安萬箭穿心，直直跪在不遠處含笑望著她，她又驚又懼，不顧四周亂箭向他狂奔。

指尖將要觸及之際，硝煙忽化作那夜的梧桐落葉，她看見他抱著大氅邁出門檻，輕披在她的肩上，細心捧起凍白的玉手，捧在掌中痴笑：“夜裡寒涼，我送你回去。”

此刻斷箭嘯音刺穿幻境，飛濺的鮮血將梧桐落葉染成血色，她慌忙跪倒在地，接住直直向前栽倒之人。

勐然睜眼，驚覺是一場夢！許雲冉粗喘著氣，心有餘悸回憶夢中場面，闔眸間不經意瞥見枕上的淚痕。

等等！她不是在馬車上麼？

再度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層層帳幔，她驀地翻身而起，這才發覺四肢已被五花大綁。

“裴剎！裴剎！”

許雲冉驚得唿喊，環視四周，才發覺是在隱翠山莊的主屋中，那夜打翻的木櫃案板已然歸放原位，搖搖欲墜的木門也換成了新門板，驚詫之餘，門“咯吱”一聲開啟了。

裴剎端著膳食邁入主屋，慢條斯理擺放在圓桌上。

“裴剎！你綁我作甚？”她反手撕拽腕部麻繩，抬頭怒瞪裴剎。

滿屋佳餚芳香，許雲冉困惑凝視忙碌的人影須臾，這才意識到定是蕭玉安指使所為，她恍惚回想起昨夜他猜測自己決絕的話，隱約覺察不對，急促道：“玉安身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