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嘆了口氣，繼續道：“我剛入宮那會兒，因年紀小常被欺負，是他將我調到御前伺候，給了我份灑水的差事，魏財待人，總是如此，我不希望他死。”

“原來如此。”許雲冉感慨道，“沒曾想還有這樣一段往事，劉內侍亦是性情中人。”

劉易德笑而不語，指了指停放在丹鳳門前的黑馬，岔開話題道：“中書令，請吧。”

許雲冉快速瞥了眼宮牆角落裡的曹觀玉，朝他遞了個眼色，制止他走上前來，隨即翻身坐上備好的棕馬，隨同劉易德一同前去寶光寺。

“咚——”

鐘聲敲響，僧人們齊聚在主殿內做早課，誦經聲傳遍寺廟的每一個角落，義淨大師早已候在寺門。

“阿尼陀佛，諸位請。”

見劉易德點頭，許雲冉狐疑跟上那義淨大師的腳步。

兩人來到東側院的一間極為寬大的廂房，房中香火不斷，絲絲縷縷飄飛出沉靜而安神的檀木香。

義淨大師合掌朝眾人拜別，轉身去了主殿。

“劉內侍，這是……”

“中書令請。”劉易德做出個“請”的姿勢，指了指緊閉的大門。

許雲冉環顧四周默然的金吾衛，小心翼翼踏上木階，推開木門的那一瞬間，她徹底愣住了，堂上擺著的，是許家諸位先祖的靈牌，包括她的父母，皆供奉在其上，而側邊則是供奉著其餘許家枉死的族人。

堂前跪著一個身著素衣的女子，她闔眸誦經，聽聞聲響之時，下意識回過頭來，四目相對的那刻，兩人都震住了。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阿芝！

“阿芝！你怎會在此？！”許雲冉三兩步奔到阿芝面前，緊抱住她，激動得顫聲道，“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劉易德識趣合上木門，帶著眾護衛在院裡等候。

“大人！阿芝也以為差點就見不到大人了！”阿芝緊靠著她的肩膀，哀聲哭泣。

“對了，後來你到底去了哪裡？”許雲冉驀然鬆開了阿芝，仔細環顧四周，並沒再看到第三人，她警惕瞥了眼閉合的木門，壓低聲音道，“我有太多的疑惑。”

阿芝拂袖擦淨淚痕，將事情經過娓娓道來：“那夜我得知趙婉笙私自去見趙婉竹，便知大事不妙，可我一人趕過去也來不及了，便著急帶著那兩個回來的宮女去了紫宸殿面聖，謊稱趙婉笙失蹤，哪料。”阿芝掃視四周一眼，附耳道，“皇帝竟命那劉易德將我們三人都綁了起來。”

“你將我身份之事都告訴了他？”

阿芝搖頭：“他們只問我是受何人指使的，我咬死是奉趙婉笙的命令，皇帝不信，可任憑他們怎麼拷問，我都不說，他們便將我們三個關了起來。大概一個月後的某一天，陛下突然不再執著於問這些問題，突然命劉易德帶太醫為我們醫治，又將我們三人送到這寶光寺，當我看到這些靈牌的那一刻，才知曉他已找到答案。”

“不過。”阿芝長嘆口氣，抱歉道，“只是這地兒日日夜夜皆有金吾衛把守，我每日便被關在這間廂房裡，那兩個宮女被派去西側院打掃，我難以見到她們，亦不能出去給大人遞訊息。”

許雲冉輕拍她的背，安慰道

：“無礙，你做得很好。”她上下打量阿芝一圈，見她相安無事，方徹底放下心來。

“大人，您今日怎麼來了？”阿芝緊張抓緊她的手，焦灼道，“可是出了什麼大事？”

“大仇得報，趙家人已經都死了。”許雲冉笑笑，反握住她的手安撫道，“你且放心，我無事。”

“那便好。”阿芝喜出望外，忽又落寞垂下腦袋，“是我沒幫上大人什麼忙……”

“莫要這樣說，你已經幫了我很多，我很感激。”

阿芝抬頭凝視著那張面帶笑意的玉容，重重點頭：“可我還是覺得，一定出了什麼事，否則，陛下怎會讓大人來到此地，他是不是……”阿芝頓了頓，試探道，“以此威脅大人了？”

“阿芝，我打算隱居山林，你有何打算？”許雲冉搖頭笑笑，挪開目光欣慰看向堂上整齊潔淨的靈牌，打趣笑道，“你可得快些考慮，我才能好多幫你些。”

阿芝搖搖頭，堅定提起裙襬叩首道：“大人，求您讓阿芝侍奉在您身側，大人待我如親友，對於阿芝來說，大人就是我的家人，大人在哪，哪裡便是我的家，我不願離開大人。”

“阿芝，快快請起，你我之間不必如此拘束。”許雲冉嘆息扶起她，蹙眉道，“我並非是想遠離你，只是，如今大仇得報，我也該兌現承諾，你若是想開個小店，回家種田，我皆會盡我所能為你安排。”

“大人。”阿芝倔強不起，仰起腦袋認真凝視著她的眼睛道，“大人就是阿芝的家人，大人去哪阿芝便去哪。”

“好罷，我答應你就是。”許雲冉點頭答應，打趣笑道，“倘若哪天你有想追求之事，隨時告訴我便是，你是我的家人，家人之間，就該相互幫助才是，可不許瞞著我委屈自己。”

“是！”阿芝歡欣雀躍，直撲上前摟住她，興高采烈地歡唿。

劉易德見兩人一同走出，又望見許雲冉那副如釋重負的模樣，知曉她是下定決心要離開朝堂，離開長安，不免心中惋惜嘆氣。

“劉內侍，阿芝我可以帶走嗎？”

劉易德點頭，揚唇笑道：“大人自便，這本就是陛下的旨意。”

“多謝。”許雲冉拱手拜謝，環顧四周金吾衛，試探道，“另外兩個宮女……”

“大人放心，她們已被送去行宮當差，都安好。”劉易德沉默片刻，玩笑般試探道，“大人還是持守初議，又或是……”

“持守初議。”許雲冉直面他拱手笑道，“我這就回府擬好辭呈，多謝陛下成全。”

劉易德暗暗惋惜感慨，與二人拜別，帶著金吾衛縱馬回宮覆命。

第91章

紫宸殿內，堂上之人把弄扳指，漫不經心聆聽著堂下之人的答案。

“臣選其二，望陛下成全。”

“朕真是不懂。”李修然拍案而起，冷眼掃視其餘宮人，劉易德頓時會意遣散兩側侍奉的宮人們。

他步步踏下玉階，嘆道：“為了他，你連這大好仕途都不要，值得麼？”李修然止步於離她僅有一步之遙的距離，窺探著這雙坦蕩明亮的眼睛。

“陛下會錯了意，即便無開府，臣終究也會選擇隱居山林，如今四海平定，百姓安居樂業，臣想去看看這大好河山。”許雲冉頓了頓，拱手道，“望陛下成全。”

“你不入宮，可否是因為恨朕？”李修然背手仰頭，低笑道，“恨朕當初，乘著趙家這東風登上皇位，恨朕對許家之事袖手旁觀。”

見她不語，李修然自嘲笑笑，嘆息道：“其實說起來，我當時並不知曉這些事，當初父皇病危，皇子們爭權政變，朕為了活命，苟延殘喘躲在冷宮，是太師開啟了冷宮那扇門，將朕帶了出去……直到戰亂平定，太師屠殺許將軍親近之臣，朕暗中調查，才知曉此事。”李修然長嘆口氣，注視著她平靜如水的面容道，“你別怪朕，朕亦是不得已。”

“臣不敢。”許雲冉沉默好一會兒，恭敬拱手道，“臣明白陛下苦衷。”

“那你呢？不願入宮，可是有何苦衷？大好權力，你想要什麼，朕皆可滿足你。”李修然遙望殿外紛飛的雪花，挑眉道，“可是因為宋時薇？你不願斬斷與她的情誼？”

“陛下。”許雲冉搖頭否定，坦然道，“臣的真心唯有這一顆，容納不下太多人。柔嬪娘娘很愛陛下，望陛下亦能看到她的真心。”

李修然冷哼一聲，不屑道：“她若是愛我，又怎會隱瞞與你結盟之事？又怎會隱瞞自己的身份？”

“正如陛下所說，娘娘有苦衷。”許雲冉抬眸望向堂上金光四散的龍椅，嘆道，“娘娘是太愛陛下了，太害怕失去，尚未明白陛下心意之前，她不敢說。”

“不敢？”李修然蹙眉，擺手反駁道，“朕可是三番五次暗示過她，朕將她困於那承香殿，便是生怕她受到迫害。”

“陛下，您乃九五之尊，才華謀略皆勝於天，娘娘一介閨閣女子，怎會考量如此多呢？唯有盡心盡力侍奉陛下左右，以示真心。”

“那你呢？朕這些日子所做的，你看到了嗎？你看得到朕的真心嗎？”李修然驟然抓緊她的雙肩，恨恨道，“你想要的朕都可以給你，為何不願留在朕的身邊？”

許雲冉驚得後退兩步，眼看局勢發展愈發荒唐，索性挑明道：“陛下，臣膽小如鼠，配不得陛下的天尊，看在臣竭盡心力為陛下剷除逆賊的份上，請您放臣一條生路，不要為難臣。”

“哼！”李修然垂落雙手，背手而立，“為難？你可是功臣啊！朕怎敢為難你呢？只是你立下大功，總得賞賜些什麼，否則，朕豈不成了遠賢臣的昏君？”

“臣斗膽向陛下討要一份賞賜。”

李修然頓時來了興趣，原來她還是有所求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