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懇請陛下，放袁氏素華及其族人自由，不過都是婦孺小兒，他們是無辜的。”

李修然冷笑道：“連這袁素華也背叛了朕，難怪她每次呈上來的密信皆是一些瑣碎之事，好啊！”

“非也。”許雲冉趕忙辯解道，“臣偶然聽說袁姑娘的身世，回憶起往昔闔家歡樂，感知其悲涼心境，願以榮功解救她，亦是解救困於混沌之中的自己。”

“真真善解人意。”李修然長嘆一聲，怨道，“何時能善解朕之心意？”

空曠的大殿再度陷入一片沉寂。

“你當真下定決心了？”李修然長舒口氣，轉身踱步至堂上坐下。

“是，望陛下成全。”

李修然自嘲笑笑，提起硃筆在攤在案上的那份辭呈上寫下一個“準”字：“好，朕成全你。”

“謝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且慢。”李修然扶額捏揉眉心，望向殿外蒼茫的白色世界，緩緩吐出口氣，“柔嬪想見你，劉易德，帶她去吧。”

劉易德躬身道了聲“是”，領著拜謝的許雲冉退離大殿。

“魏財，侍奉筆墨。”他下意識唿道。

懸在半空中的手驟然停住，李修然環顧四周空曠大殿，後知後覺魏財早已葬入墳墓，沒曾想，大權在握之後，竟比從前更加孤苦無依。

李修然哀哀放下硃筆，斜倚在龍椅上欣賞起殿內的每一處裝潢，登基之前，他從未來過此地，也從未見過父皇，直到父皇臨死，也是被三皇子葬入皇陵，他對於父皇的印象，唯有魏財口述。

據說，他的父皇，巍峨，高大，所向披靡，無所不能，他也想成為那樣的人，那樣的人一定是幸福的。

“陛下。”忽而有個金吾衛踏入大殿，“開府求見。”

“讓他進來吧。”李修然端正坐姿，心中對蕭玉安所求之事猜到一二，他攤開了案上那份許雲冉親筆的辭呈，打算直接遞給蕭玉安看。

“臣參見陛下。”蕭玉安攤開雙手，不等李修然看清他手中之物，他便已然將手中的辭呈遞給走上前來的內侍。

是一份辭呈！

握住辭呈的指節霎時凝滯

，繼而劇烈顫抖起來，他收緊眼眸望向階下的蕭玉安，遲遲沒能說出半句話。

從前蕭玉安答應助他扳倒趙家，便是他許諾了王權富貴，以做交換，如今聲名權勢皆握於掌心之間，蕭玉安竟自個兒遞出了辭呈！為何？！為何？！

“蕭卿，你這是……”

“陛下，四年前，臣答應為陛下剷除逆賊，如今大功告成，臣想返歸鄉土，躬耕於農田，逍遙于山水之間。”

李修然緩緩倚回龍椅，摩挲著龍椅上飛龍攀繞的指節略微生疼，眼底殘存的最後一絲溫度隨之湮滅。

他不信！世間真會有人為了一顆真心，甘願放棄這至高無上的權力！

“玉安，你想好了嗎？”低沉的嗓音中帶著幾分沙啞，他反覆叫著蕭玉安的名字，心中五味雜陳，“玉安，你放棄這些，是為了她吧？你如此煳塗？為了一個女人，甘願放棄自己的將來？”

“是，也不是。”蕭玉安仰起腦袋，認真望向殿上面無波瀾之人，“陛下，她便是臣的將來。”

蕭玉安沉默半晌，坦然道：“且，臣不願步趙家後塵，願以功名隱退，望陛下成全。”

“你們當真是一對心有靈犀的壁人！”李修然揪緊辭呈的一角，拾起硃筆迅速落下一個“準”字，“如此痴心，朕便成全了你們！蕭玉安，你別後悔！”

“謝陛下成全。”蕭玉安從懷中取出了虎符，交給了走上前來的內侍，再拜謝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退下！”

李修然憤恨抓起兩份辭呈，怒視著漸行漸遠的那道紫色官袍，勐然將案上的筆墨紙硯皆掃落在地：“滾！都給朕滾！甚好！如此甚好！”

兩側侍奉的宮人們嚇得紛紛跪倒在地：“陛下息怒！”

“朕就不信了，沒了你們，這李家的天下便塌了？！”他揪住胸口的交領，猝然嘔出一灘血，昏倒跌落在地。

“陛下！陛下！”宮人們唿喚良久未得回應，“快傳太醫！”

*

許雲冉跟隨劉易德來到太液池旁等了良久，才見宋時薇匆匆趕來，她看上去胖了些，面色也紅潤了不少，只是，花容上眉頭微蹙，即便她盡力擠出微笑，許雲冉還是看出了端倪。

劉易德識趣揮手，帶離其餘宮人，給兩人留下說說體己話的地兒。

“時薇，你近些日過的如何？我很擔心你。”許雲冉上下打量她一圈，見她身旁的雲尉咬唇不語，困惑道，“怎麼了？”

“冉冉。”宋時薇率先出聲，制止了雲尉唿之慾出的那些話。

“怎麼了？”她來回打量二人，憂心忡忡道，“可是遇到了什麼難事？”

宋時薇抬眸盯著她半晌，闔眸乾脆一吐為快道：“其實，適才我不慎在紫宸殿外聽到了你與陛下說的話。”宋時薇掙脫開被她握住的雙手，彆扭垂下腦袋，苦笑道，“我竟不知，會有這樣一天，我自己的真心，竟是還需要旁人來為我吐出。”

空蕩蕩的手掌落寞垂下，她不知該如何安撫，才能化解這份疙瘩：“時薇，你別多想……”

“我知道。”宋時薇攥起衣袖擦去眼角的淚，揚唇笑道，“我都聽到了，你拒絕了入宮，還遞交了辭呈。”

宋時薇重新伸出雙手握住了她的手，嘆息道：“其實，我並不怨你，我怨的，是那個曾許諾娶我為妻的少年郎。你說得對，人是會變的，更何況是帝王之心，我只恨當初怎沒能早些明白這個道理，反倒給你拖了後腿。”

雲尉見宋時薇苦悶，便主動將緣由說了出來：“大人，其實娘娘有一回偷熘出承香殿想去見陛下，想給他個驚喜，哪料，竟是撞見陛下……陛下……”

“如何？”許雲冉焦灼道。

宋時薇平靜笑道：“陛下嫌惡我出身卑賤，與劉易德說不會立我為後，他的皇后只能是趙婉竹。”

她瞪大眼睛觀察著這份異常的平靜，心底隱約揪心的疼：“時薇，你……”

“放心，我無事。”宋時薇握著她的手，將其覆在隆起的小腹上，“如今我也明白了，不再執著於這些，這是我自己選的路，我會走下去，如今心中唯一的希望，便是這個孩子，只可惜，你要走了，不能見到他，對了，太醫說，是個皇子……”

眼看她說起孩兒時語速輕快，眉眼間難以掩飾的幸福與笑意，許雲冉安下心來：“來日方長，我雖不在長安，可亦能與你通訊。”

“是，可是，我有些擔心你。”宋時薇遙望已然結冰的太液池，嘆息道，“聽聞你似已心有所屬，也不知那蕭玉安如何，我怕你步我後塵，何不留在長安，讓他去河東做節度使？”

“即便沒有他，我也有離開的打算，這樣的日子，太累了，我有些乏了。”許雲冉搖頭，認真訴說著自己的心意，“我想去看看山水，看看田園風光。”

“既然是你的心意，我便放心了。”宋時薇輕拍她的背笑道，“只是，可別忘了我，若是將來受了委屈，我一定為你出頭做主。”

兩人默契相視而笑。

“話說。”宋時薇拉著她沿著池邊散步，“如若將來，是我腹中皇兒登基，冉冉，你可願重返長安幫我們母子？”宋時薇驟然停下腳步，偏頭望向她。

“時薇，我不知道。”她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亦不能給宋時薇一個承諾。

“我不會逼你。”宋時薇輕笑著拍她的手，“如若我真有那份運氣，你何時想回來，便告訴我，我此生最後悔有兩事，一則沒能救下阿爹阿孃，二則便是那日為趙婉笙入宮之事與你爭吵離心，我如今才瞭然，此生能遇到你這樣的知心知己，已是何其幸運！我是真的希望，你能大展宏圖。”

“時薇，於我而言，你我二人從未離心。”許雲冉搖頭打趣道，“難道是娘娘主動想與臣離心了？”

“別拿我取笑，不理你了。”宋時薇笑得前俯後仰，推了推她道，“好罷，既然你心意已決，我也歡喜，只是，千萬不許忘了我，常常與我通書信。”

“一言為定。”

兩人依依不捨擁抱對方，給予最後的告別。

“時候不早了，快回去吧。”宋時薇拂袖拭去臉頰邊源源不斷湧下的淚水，哽咽笑道，“保重。”

山迴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此時此刻，再回首遙望身後被皚皚白雪覆蓋的宮城，許雲冉才真真切切明白了這話的含義。

一定會再會的，一定。

第92章

“大人，您尋我。”曹觀玉歡欣躍過門檻，掃了眼她收入木箱裡的書卷，笑道，“大人不必親自做這些，只管屬下吩咐一聲就是。”

“觀玉，我尋你前來，是為的別的事。”許雲冉拾淨長案，指了指對面的坐墊，笑道，“請坐。”

曹觀玉心中愈發忐忑，猜到她想說什麼，可是，他很怕，怕得不敢面對，他回眸望向庭院裡忙活收拾的侍從，佯裝鎮定入座：“大人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