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雲冉見他揪緊衣襬的手，瞭然他的心思，便不再兜圈子，開門見山道：“我要回郾城了，你可有想去的地兒，若是想留在長安，留在大理寺，我……”

“大人，可不可以。”曹觀玉咬牙打斷了她，他悶聲吐出後半句話，“不要丟下屬下？”

千言萬語匯到嘴邊，竟是一句也吐不出來，她知曉他的心意，可她沒辦法為他實現這個心願，情感之事，她做不到成全他，亦不希望耽誤他大好人生，許雲冉思索良久，回憶道：“觀玉，當初的約定，你已經完成，不必再留在我身邊，我也曾許諾你，事成之後會助你做想做之事。”

“可我想做的事，大人明明就知道啊！”曹觀玉急得直起身子，勐然抓住她握住案上茶杯的那雙手，幾

近失去理智質問道，“大人會幫我實現嗎？我想要的，是大人，是大人的全部身心！”

“觀玉，你逾矩了。”許雲冉驚得抽回雙手，仰頭直視著他。

“逾矩？”曹觀玉悶聲痴笑，“大人不是說，你我二人約定已完成，既然再無盟友關係，何來逾矩一說？”

他苦悶跪在她身側，在她將要起身之際，驟然抓緊她的雙肩使得她坐下，晦暗不明的眸中多了幾分危險的氣息，彷彿下一刻便能將這敞亮的書房徹底吞噬。

“大人，和我在一起，可好？”苦澀隨著滾動的喉結落回肚裡，他盡力控制住渾身湧起的熾熱，目光卻抑制不住落在那雙微微張開的唇瓣上，他太渴望，嚐嚐這份甘甜的滋味。

“是，你不再是我的下屬，也不必稱唿我為大人。”許雲冉蹙眉打掉他壓在肩上的那兩隻手，反問道，“觀玉，那你呢，你知曉我的心意嗎？”

這話頓時將曹觀玉問住了。

“你明知我對玉安……明知我對他有意，卻是憑藉著我對你的信任，一次次挑撥離間，即便當初我沒對他動心時，你也依舊如此，我三番五次勸導你，你可曾將我的話聽入耳中？”

曹觀玉痛苦地垂下落空的雙手，失魂落魄癱坐在地。

“是，我太妒忌他了，我從未看見大人對一個男子如此上心。”曹觀玉自嘲苦笑，摘下腰間大理寺的令牌放在案上，“我想知道，我在大人心裡，算什麼？”

“親人，朋友，僅此而已。”她不想再給他多餘的希望，徑直吐出心中所想道，“觀玉，這真心僅有一顆，如今已被他佔去了，便不能再容下第二個人，情感之事，不可強求。我希望，你能追求自己所想，將來一定會遇到良人，忘了我吧。”

“既然是親人。”曹觀玉猝然收起臉上的悲傷，反常揚唇笑道，“那便讓我留在大人身邊，我是個棄嬰，從前被師父撿回蜀山撫養，後來師父病死了，我便沒有了家，如今只剩下大人這一個家人……”

“他想留便讓他留吧。”蕭玉安徒然從門外踏了進來，打斷二人的談話，他緩步邁至許雲冉身邊，牽緊她的手，冷眼掃視曹觀玉道，“夫人，讓他留下來吧。”

“可……”許雲冉驚詫不已，從前最希望曹觀玉離開的是他，如今他卻怎麼改變主意，反倒希望他留下來了？

“今夜便啟程趕路，曹觀玉，你若真想一同前去，便早些回屋去收拾行囊。”

曹觀玉瞠目瞪了蕭玉安一眼，悶聲提劍離開了書房。

“玉安，你怎……”許雲冉奪去蕭玉安手中的茶盞，困惑打量著這張淡然的神情。

“我在郾城的宅邸極大，養得起一個閒人。”

“你知我想說的不是這個。”許雲冉蹙眉望向曹觀玉消失的方向，埋怨道，“你何故再給他希望？”

“你瞧他這副衝動的模樣。”蕭玉安嘆了口氣，張開左臂攏住她的肩膀，攬她入懷，兩人相互依偎挨坐著，“他若是衝動做出什麼傻事……他若死了，你我之間從此一定會有一道隔閡，我不願他再離間你我二人。再說了，即便不留他又如何？他依舊覬覦你，倒不如留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好看著他。”

“適才……你都看到了？”

“嗯。”他吃醋擁緊她，在柔軟的唇瓣上留下一個深深的吻，粗喘著氣笑道，“他跟在身邊又如何？我定死守著你。倘使他有一日放下執念，便隨了他，倘使他此生堅持，那也隨了他。”

蕭玉安撇撇嘴，恨恨道：“讓他看著我們夫妻琴瑟和鳴罷！”

“還未成親，便總愛說這些混帳話。”她推了推他，嘆息道，“依你就是。”

“哪裡是混帳話。”蕭玉安輕咬她發紅的耳根，幽怨道，“我已派人在郾城備好了，三日之後一到，恰好是良辰吉日，我們即刻成婚，你遲早是我的夫人，可別想逃。”他下意識收緊臂彎，闔眸感受著這期待已久的平靜。

許雲冉心滿意足趴在他懷中竊笑：“將來呢？你有何打算？”

“夫人放心，我名下田產眾多，定能將夫人和孩兒們養的白胖。”他垂下眼簾，意味深長掃她一眼，笑道，“且，你從前不是希望我教你習讀醫書，待你學成，你我二人可開個醫館，懸壺濟世，倒也不錯。”

“對了。”許雲冉勐然直起身子，追問道，“我一直忘了問你，為何你竟通得醫術，難道你生母是個醫女？”

“不是，她生下我後便落下病根，那時我的畢生所求，便是成為醫者，驅散她的病痛，奈何她不許，堅持讓我讀書考取功名，於是我便偷偷學，悄悄拜了濟生堂的大夫為師，每日下學之後便趕到那兒習讀醫書辨認草藥，久而久之，也學到些許皮毛。”

“後來，在郾城的那些時日，葉宜蘭仍舊不放心，屢次派人加害於我，竟還將手伸到縣衙，安插了不少伺候的侍從。”

許雲冉這才回想起他殺掉的那幾個不慎弄翻茶水的侍從，頓時恍然大悟。

“我難以信任旁人，哪怕是醫者，唯有自己習讀醫治自己。”垂眸瞥見她皺縮的小臉，他不免感到心疼，趕忙開玩笑般自豪道，“不過，我很感激這一身本事，否則，後來你不慎受傷，我再找尋旁的醫者，豈不暴露你的身份於第二人知曉？”

“你是何時知道的？”她仰起腦袋盯著他。

蕭玉安挨著她的腦袋回憶道：“你不慎撞見我夢魘的前兩日。”

“那怎不殺了我？”

聽到他這回答，許雲冉更是詫異，她原以為，是他揹著她衝出狼群下山醫治的那日，沒曾想竟是一開始就知道了！

“我原是打算殺你的，可是後來改變主意了。”

“為何？”

“因為夢魘的那夜。”望著她這副認真執著的模樣，他又好氣又好笑，難道他在郾城之時所表現出來的關心和愛護，她一點也沒覺察出來？

“因為我撞見了你狼狽的模樣，所以捨不得殺我了？”

蕭玉安忍俊不禁，心虛避開她一本正經的目光，摟緊她輕輕點頭。

“這算什麼理由？真是個怪人。”許雲冉蹙眉推他的胸膛，埋怨道，“不許笑，有什麼好笑的？”

“好罷，我錯了，夫人，快快原諒我罷。”他趕忙捧著她的玉手認錯，柔聲哄道，“我再也不笑了，夫人快快原諒我罷。”

許雲冉忽想起什麼，鬼鬼祟祟環視四周，揚起腦袋附耳問道：“你那武庫該如何處理？”

“鄧銘仍留在長安守住鑄劍閣，且亦能為我們打探長安的訊息。”蕭玉安正色道，“總得留個心眼，萬一哪日李修然哪日想起不放過我們，也好早做打算。”

看著她緊張的神情，蕭玉安驀然意識到她的意思，忙輕聲許諾道：“夫人放心，答應夫人的我一定做到，此生不做叛臣賊子，不過真淪落到那一步，我也得想辦法帶著家人脫身逃離。”

“如此便好。”她也正有此意，許雲冉回想起寶光寺擺放的靈牌，以及大殿上李修然咄咄逼人的質問要求，認同了他的做法。

“玉安，臨走之前，我想再去寶光寺祭拜一次。”

“好，都依你的。”

時至今日，她希望再與過去做一次告別，許雲冉仰起腦袋望著那雙充滿自己的瞳孔，腦海裡再度浮現出那日困在石洞中所做的夢。

夢裡，族人闔家團圓，飲酒高歌，她被爹爹和孃親摟在懷中，不厭其煩聆聽著他們絮絮叨叨。

“冉冉，好好活下去，不要辜負族人們的希望，代替我們，好好活下去。”

她重重點頭，似懂非懂應下了他們的囑咐。

這是她頭一次不再夢到他們經歷悲痛，她想，他們的亡靈一定得到了解脫，從前她不相信神明的存在，可此時此刻，她竟是覺得，這世間一定是有神的。

第93章

93章成婚我們是身心一體的了

三日之後，郾城蕭宅內。

暮色四合，府邸內外紅燭點燃，映照巍峨的朱門高牆。

青布幔搭起的青爐，坐落在寬闊的中庭裡。

“吉時已到——”

隨著禮官高唿，鼓樂聲驟然而起，新郎與新婦共邁過門檻，徐步至青爐之中，同案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