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碎月(上)
腦袋昏昏沉沉的。
睜開眼,面前依舊是漆黑一片,然而我能發覺,這裡並不是昨晚睡覺的難民中心宿舍,眼睛已經瞄到門扉外擠進來的光亮。
我怎麼又到這來了?
怪事,昨天我沒有睜開眼睛吧,為什麼睡著過後又到夢裡來了……
唉,來都來了,出去看看吧,只是不知道這次又要睡多久了。
我起身穿過黑漆漆的房間,推開門,眼前的風景依舊沒什麼變化,這裡四季如春,光彩四射,天空中卻沒有太陽……也是,只要預設是白天,那就是白天了。就像故事書裡的場景,並不用特地畫出一個太陽,只要透過旁白告訴讀者現在就是白天,便已萬事大吉。
不過當我回頭望去,情況果然有所變化,那小小的磚瓦房如今多出來一根菸囪。
我第一次來到這兒時,其實並沒有這間紅磚造就的小房子,只有一個簡陋到不能再簡陋的地洞,裡面自然也是什麼傢俱都沒有。
後來,隨著我來到這裡的次數和時間變多,漸漸地,地洞變為了茅草屋,隨之是木屋,然後是現在的石頭磚瓦房……房子越來越大,裡面的傢俱也在慢慢增多和變好,鬆軟的床都是前幾次才出現的。
我其實從未在裡面待著,因為不管怎麼樣,這棟房子裡都是黑布隆冬的,詭異的是,我可以望到外面的光,但即使開啟門和窗戶,光線也無法照亮裡面的任何東西。
由於我在這個世界看得見光,所以反而不能用白線去看清東西了,就像是自己的眼睛恢復了正常。
倒是可以把裡面的東西搬出來,不過要是不在醒來之前搬回去,傢俱就會消失,大概再也不會出現了。我因此損失了一把木頭椅子。
因此,這片世界看上去雖大,我到目前為止,只在這個房子的附近活動過而已,畢竟離太遠,就不方便和裡面冒出來的白線打交道了。
然而,這次我連眼睛都沒睜開,裡面自然不會有白線冒出來,那我呆在這還能幹啥……
我望著房子看了一會,想到:既然有煙囪,那裡面會不會有個火爐?
果然,我回到房子裡摸黑,很快就找到了一個壁爐,讓我想起了小花園裡的秘密基地。
怎麼生火呢?把柴抱到外面鑽木取火也太慢了。
左找右找,終於在床頭櫃上發現火柴和蠟燭,上次應該是沒有它們的,那也就是這次和著煙囪一起出現的了。
可是,用火柴就能夠照亮這間房子嗎,若是如此,那外面這陽光普照的世界又算是什麼。
當我還在遲疑時,火光‘擦’的一聲,從我的手心裡冒出,孤單的火花散發著小小的餘熱,眼看就要轉瞬即逝,我趕忙用它點燃蠟燭。
火焰無聲地出現,填充著這個我原以為不可能有光的地方。
但那搖擺的燭焰還是太小了,不足以照亮整個房間,我於是馬上準備用壁爐生火。
當我拿著火柴準備去往壁爐旁時,卻在床邊看到了一面嵌在牆上的鏡子,它側對著床頭,也只是一件普普通通的傢俱。
對了,正好想用鏡子看看自己現在是什麼樣的,我於是先把柴火放到壁爐邊上,端起底下帶著小碟子的蠟燭,靠近鏡子。
雖然很久沒照鏡子,但不妨礙我認出鏡子裡的身影就是自己現在的樣子,上身纏著繃帶,褲子是菲悅做的外出服,沒穿鞋子……
上一次照鏡子時,我可能還穿著牛仔褲和休閒服吧,現在已經沒個學生樣了,硬要說還挺像漫畫裡那種長著肌肉、穿著奇異的不良少年。
我自言自語到:“多了好多傷疤啊,頭髮也長了,明明之前克叔都剪過一次了……”頭髮散落在臉前,垂下來的幾葉都遮住眼睛了。
木劍、野生動物、殭屍、灼燒、尖銳殘骸、電擊……每個東西都在我身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對應疤痕,沒想到大災變才過了兩個月,我卻早已是傷痕累累,可是今後的路想必只會更加難走……
好在臉沒受什麼傷,嗯嗯,那就夠了。
我望向自己的臉龐,果然,一如既往的樣貌,說帥也算不上,但確實沒什麼大問題,好好打理一番說不定也挺好看的。
盯著自己的臉看了一會,才發現有點不對勁……不,用‘盯’這個字不對,因為鏡子裡的我,眼睛是閉上的。
我為什麼會看到閉著眼睛的自己?
“唔……”我被自己嚇得退了半步,鏡子裡的身影當然也是同樣的映象動作,這毫無疑問就是一面鏡子,而不是相機或者照片之類的玩意。
既然如此,我為什麼能在鏡子裡看到閉著眼睛的自己?
除非,那並不是我自己?
腦海湧出這個念頭的同時,面前的人影竟然就這麼融化了!但它並沒有融為一灘血水,而是散作屢屢白線,它們落到地上,從鏡子裡竄出,朝著我徐徐爬來。
“嗚!”恐懼湧上心頭,我只得拔腿就跑,然而剛回頭,自己就被面前的景象定住了,不,我的面前根本什麼都沒有。
開啟的門外此刻竟沒有一絲光亮,整個世界彷彿只剩我手中的微弱燭光,和身後的白線還在動彈,無邊無際的黑,置身其中,甚至分不清上下左右……
我呆滯地低下頭,白線已經順著我的腳踝爬上了身體,我無比希望那只是自己身上的繃帶,可是它們還在動,攀援其上,直到蓋住我的眼睛……如此多的白線,最終卻只化作三個字:
「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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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陽……林陽起床了,再不起來早飯就沒有了,我要拿給愛麗絲吃了哦?”
唔!
“呀……嚇我一跳……沒必要彈射起床吧,我吵到你了嗎?”
“……唿,唿,是菲悅嗎?”
“是呀,還能是誰。你怎麼了,做噩夢了嗎?”
“額,差不多吧……也沒什麼,夢而已。”
“唉,都說了平常要好好休息,你一個盲人大半夜的還要看書寫東西,容易神經衰弱啊。”菲悅說著,遞給林陽一瓶水。
咕咚咕咚,水有些冰,讓林陽的喉嚨和意識都恢復了平靜,他問到:
“我還好吧……呃,我睡著的時候沒有睜開眼睛吧?”
“沒有吧?早上起來的時候沒看到,你有睜眼睡覺的習慣嗎?”
“我也不太希望自己有這種習慣,但是……”
“哎呀,先吃飯吧,邊吃邊說。”
林陽接過飯碗,早飯是預製的,沒有克萊爾親手做的美味,不過也夠吃了。
順帶一提,克萊爾在難民中心已經是大紅人了,雖然不管是林陽一行人,還是羅傑瑞,都沒有宣揚他們在東貿市的事蹟,但克萊爾在這既能當廚師又能當老師,閒來時還能給大家調酒喝,簡直不要太受歡迎。
吃飯時,林陽將剛剛夢境裡發生的事給菲悅講了一遍,記憶還帶有餘溫,他甚至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胸膛,祈禱那些繃帶不是會動的白線。
聽罷,菲悅說到:“要不你還是多休息一下吧,上次你睜開了很長時間的眼睛吧?說不定那影響還沒有消失呢。”
菲悅說的不無道理,林陽現在身體恢復得很慢,想必是在和假月亮的一戰中留下了一些內在的創傷,不僅是肉體,恐怕精神也尚未恢復,既然如此,多休息休息總是沒錯的。
林陽嘆氣到:“唉,我還想在難民中心多逛逛啊,這樣子不是什麼都幹不成了嗎。”他擺動著自己的四肢,它們仍然傳達著難受和無力的感覺,連腦袋也很難轉起來。
“沒事啦,該休息的時候就得休息嘛。你有什麼想去了解的,要不就交給我和愛麗絲吧?反正我們在這也沒事幹,這裡囤的衣服好多,還都是新的,好像根本用不上裁縫呢。”
“是嗎……有些事我還是想親自去問一問,不過……也行,就拜託你和愛麗絲吧。”林陽於是將需要在難民中心完成的任務部分交給了她們。
“嗯嗯。”菲悅答應下來,拍了拍林陽只纏著繃帶的肩膀,“交給我們了,走吧愛麗絲。”她的聲音喚醒了待機模式的愛麗絲,看得出她們倆完全能夠勝任接下來的工作。
就在菲悅轉身,準備和愛麗絲一起離開宿舍時,林陽卻叫停到:“等等。”
“嗯?怎麼了,還有什麼需要交代的嗎?”
“不,不是,菲悅你再摸一下我?”
“欸?大早上的,你就想要別人摸你啦,看不出來呀小夥子。”
“哎呀,隨便摸哪都行,要不握握手吧?”
“好啊,就當作互相接任務的儀式吧。”
這是?
林陽心中冒出疑問,他和菲悅握著手,用另一隻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皮,問到:
“菲悅,我沒有睜開眼睛吧?”
“是啊,有什麼情況嗎?”
“我看得見白線……在你的身上的那些,它們已經結成你的樣子了。”
“真的假的,你現在不睜開眼睛也能看見?只要摸到別人就行?”
“好像是的……額,菲悅你先別動,我想試一試……”
“呀,幹嘛,突然靠那麼近。 ”菲悅被林陽一下子拉進身邊,由於少年坐在床上,一高一矮,菲悅就只能彎腰靠在他身上,頭搭著少年的肩,身子都快要貼在一起了。
她記得這種感覺,那是少年睜開眼睛時才會有的強硬,然而林陽並無邪念,他安慰到:
“沒事的,一會就好了。”
“……嗯。”菲悅少見地變得弱勢,不過她當然信任著少年,不會出什麼問題的。
林陽將手掌緩緩放到菲悅胸前,手指微曲,食指和中指點到了菲悅的胸口,隨即,他看到了菲悅的胸懷中有著白色的碎片。
他用手指將其夾出,微微張開眼睛,往那深不見底的黑暗中塞去,再重新閉上眼,完成過後,少年將手搭在菲悅肩上,輕推使她起身,說到:“嗯,沒問題了。”
“額,這次是真沒什麼事了吧?”
“嗯,有什麼想問的就例行到晚上再說吧。”
“好,那我先走了……呀!愛麗絲你怎麼離我們這麼近。”
“咦?小主人原來不是要和林陽他親熱嗎?我正在分析事態,準備去門口望風呢。”
“啊啊啊,哪有那種事,你個機器人懂那麼多幹什麼。好了好了快和我走了。”菲悅一邊說著,一邊半推半拉地拖著愛麗絲出去了。
難得她感到害羞,這好像還是林陽第一次見,真可惜他看不到菲悅那初戀似的嬌羞表情,不過他昨天也有差不多的耳根紅透的樣子就是了。
林陽平靜地目送菲悅和愛麗絲離去,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幹,當然,那也是為了自己,和自己的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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