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鑄鐵為鋼,熔鋼為花,鍛花為劍
哐當,哐當!
這兩天,安靜的小花園有些吵鬧。
由於天氣漸漸回暖,原本點上火爐就十分安逸的地下,如今也不免些許燥熱,更別說要是讓熔爐咆哮,那確實容易讓人汗流浹背。
所以,鐵匠鋪的不少裝置,暫時搬到了小花園上面,尤其是那噴流著高溫燃燒氣流的丙烷熔爐,火光串流,滾滾熱浪,光是待在它邊上,都有得受了。
然而,在林陽手裡,那洶湧的火龍也不過是一條溫順的小蛇,溫度與火焰受他的自由把控,用爐火純青形容少年目前的技術,毫不為過。
也許經驗尚有欠缺,畢竟林陽年齡尚淺,作品也不算許多,不過那不打緊,既然握起了錘子,夾住了鋼條,燃起了火爐,那麼就勢必要有一把好刀劍出世。
這次和往常不同,不止一把錘子,不止一架火爐,還不止一根鋼條,而是非常多的鋼錠鋼板,穩固定型,層疊壓縮。
這些工具材料,全都要匯合為同一把劍,為此,林陽已經忙活了幾天幾夜,現在正是關鍵時刻,也是鍛打的最後時刻。
也不止一位鐵匠,愛麗絲今早提前回來,在一旁幫著林陽。克萊爾還在小鎮的廢墟里忙活著其他事。菲悅則如往常一樣當著觀眾,這次她不會突然消失,可以盡情欣賞到底了。
除非是特殊的鍛打,或是鋼胚形狀古怪,不然打鐵時,無論是工具還是刀劍,都不會有大面積的火星四射,鋼渣亂飛,菲悅因此坐得比較近,還時不時幫愛麗絲遞東西。
哐哐哐!
一陣酣暢地打鐵聲結束,林陽將劍從動力錘上取下,放回鐵砧,用脖上的汗布擦了擦手心和額頭,緩緩說到:
“差不多了……愛麗絲你幫我看看吧。”
“請稍等,愛麗絲正在分析中。”說罷,愛麗絲先是用眼睛慢慢從各個方向掃描,待到熱鐵冷卻,她再拿起劍身,仔細端詳。
期間林陽接過菲悅遞來的水,順便坐在一旁歇息,他的表情依舊平靜,內心已是胸有成竹,菲悅也滿臉期待。
“非常棒。可以進行下一步了。”
聞言,休息的兩人都面露笑容,林陽起身,鉗起劍身,繼續下一步切割打磨。
菲悅也難掩興奮,愛麗絲則回到她一旁接著待命。她倆的工作,便是劍身的所有處理完成後,給它穿上一身漂亮衣服。
興奮之餘,菲悅還回味著面前那盲人少年颯爽的身姿和技藝。
這把劍,比先前林陽用過的那把還短一些,但絲毫不讓人覺得,其水平在克萊爾的雙手巨劍之下。
因為它最大的不同,便是用不同鋼材(通常分為軟硬兩種)多次層疊,融合打造,最終鍛為一體。
甚至一次疊加融合還不夠,第一次成型的鋼胚,還要根據一定的規律,分割為不同部分,作為第二次的鋼胚材料,繼續按規律層疊,再次鍛打為一條鋼材,然後繼續切割,再鍛打得到下一次……
如此反覆,也就是說,這把劍光是胚子,就重複鍛打了四次,根據分割和鍛打的次數,愛麗絲說這最終疊了45×4×2×8,等於2880層,其堅韌可想而知,絕非一般的刀劍能夠匹敵。
為此,這間鐵匠鋪的所有工具和材料,都被林陽發揮到了極致,果然,這把劍只在難民中心是鍛不出來的。
嗚嗚嗚——
伴隨著打磨機和切割機的震動,林陽和菲悅都帶上了耳機,方便溝通。
菲悅問到:“咦?最後這步是用切割做出劍尖嗎?我記得你以前都是用鍛打的呀。”
“也可以鍛打,不過那樣的話花紋會亂掉。”
“花紋?沒看到這上面什麼有花紋呀?”
“嘿嘿,等會你就知道了。”
“嗯……話說你疊了那麼多層,是不是會很厲害啊這把劍?”
“額,其實你說效能的話,最開始疊的那次就夠了,後面這幾次對刀劍本身沒什麼提升,只是為了花紋好看哦。”
“哦?是嗎,我覺得不止吧?”
“那還能是為什麼?”
“是你想試一試自己的技術極限吧?看你那興致勃勃的樣子,一回來就開始忙這事了呢。”
聽罷,林陽露出微笑,默默點頭。
是的,若是這把劍能成,那還有什麼劍是他鍛不出來的?所以,比起更高效能的刀劍,少年更多地是在錘鍊自己的技術。
另一方面,這把劍一開始的鋼材裡,還有林陽鍛出的第一把劍,也就是在與東貿市的假月亮一戰中,碎掉的那把無名之劍。他將其重鑄為鋼,融入其中,作為紀念,實在再合適不過了。
最終,鋼胚被切出劍刃的形狀,再稍加打磨,完成熱處理和組裝,便可上手實戰了……
那形狀與林陽的第一把劍並無二致,還稍短一些,不過劍、或者說任何武器,本就是這樣的,越是耐用皮實,越是看上去普通一般,大道至簡,不過如此。
不過這次,林陽可不會讓他花了大力氣鍛出的劍那麼平凡無奇。形狀當然可以返璞歸真,可除此之外,不搞點花活,怎麼挑戰自己?
那真是字面意義上的花活,待到打磨也差不多了,林陽稍加端詳,便開始下一步熱處理。
看林陽打了那麼多次鐵,菲悅心裡當然也熟知了鍛刀的流程,那把劍的外形雖是完美,內在也足夠震撼,但單單看去,多少有些見怪不怪了。
只是,當林陽完成淬火時,菲悅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她以為林陽從油桶裡夾起的是另一把劍。
越想越不對,菲悅於是睜大眼睛,最終連著嘴巴也一起張大了。
“啊?這是……為什麼?”
當她定睛一看,那把劍確實,形狀沒有任何變化,但其上不知何時,附著了一層無比絢爛的花紋,以至於根本無法認出那是同一把劍。猶如一位擅長易裝的傳奇偵探,一眨眼,便已是重要人物的完美替身。
黑色的花紋遍佈其上,花瓣往復生長,綻放,連結,最終在對稱中收縮,並如此往復迴圈……既像權力的紋章,也如藝術的創造,更是力量的花朵。
這是因為那些花紋,就是由層疊融合的鋼材,在酸液的浸泡下凸顯而來的,那朵朵黑花,就是鍛造的迴響,就是世界的層次,就是物質的規律。
……光是看著那把劍,耳邊仿若聽見鐵打鋼心,此間,劍已然消失不見,能看到的只有一面貫透著屢屢白線的黑布。
若是布上有畫,那必是一隻蝴蝶,黑色骨芯中穿插著銀白色粉末的蝴蝶,黑白分明,翅膀一定比任何飛鳥都更加有力,軌跡一定比任何飛蟲都更加神秘……
“怎麼樣?嘿嘿,說不出話了吧,肯定很好看嘍。”林陽得意地笑著,順勢將劍立起,懸於空中,大方地展示出來。
而在旁人眼裡,那把劍何只是好看,簡直能用美麗來形容,任何人都比不過她的靜謐與高雅,彷彿一位籠著黑麵紗的貴婦端坐於前,讓菲悅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怎麼不說話了菲悅……你別又消失了吧?愛麗絲?菲悅?”
“我在,林陽。菲悅小主人也在。”
“這……這……啊。”菲悅由於嘴巴張得老大,一聲聲‘哇’硬是被扯成了‘這’和‘啊’,她驚歎連連,真的已經被震驚得不會說話了。
“嗯,還沒完事呢,我還得給它回回火,你們準備好劍裝,馬上就要成功了!”
“好的。”
“哦!”
終於,菲悅順著林陽的鼓勵大叫出來,握緊拳,準備為這隻美妙的蝴蝶做最後的點綴。
期間,三人的心情越來越好, 菲悅輕鬆地問到:“嘻嘻,說起來,你打算給這把劍取什麼名字啊?”
“啊。我還沒想過呢,它看起來是什麼樣?”
“唔,額,愛麗絲你來說說吧。”
“花紋的尖刺比較多,最後被一圈圈貼合的紋路包裹,很有放射性,彰顯力量感,並在中心與邊緣都重復出現,非常規律,讓人感到和諧甚至音律。”
聽罷,菲悅卻不滿意,繼續問到:“那太具體了,能不能靈動一點?”
“遠看來說,花紋與刀劍整體像一隻蝴蝶,近看的話一圈圈圖案則是一朵朵薔薇花。”
愛麗絲的形容很到位,兩個名字也都不錯,可林陽卻說到:“不,絕對不要叫薔薇……”
“嗯?哦,撞名字了嗎?那以蝴蝶命名吧,再想個名字唄。”菲悅沒有在意,其實‘薔薇’這兩字還真勾起了林陽一些不好的回憶。
少年緩了緩,說到:“嗚……克叔教的劍法裡,確實有一記叫鐵蝴蝶,適當改改……”
最終,林陽為劍命名為「銀佚」。
黑白錯交謂之影,白黑斑駁謂之蝶。
白純層疊謂之銀,黑紗點綴謂之鐵。
如影隨人行,如蝶隨花停。
若上則伏陽,若下則遁林。
天不生我黑夜,誰知陽光萬丈?
古不來他日月,何曉星辰無量?
無時間之迭起,無世界之結宇。
無鋼鐵之殆亡,無人類之泰陽。
何時為銀融,何處為影綻,何時為蝶舞,何處為花開。
盡在此間,盡在此劍!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