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4章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 鄒彤尖銳瘋狂的笑聲也從窗外一閃而過,隨即是一聲悶響, 像是有什麼重物從高處砸落一樣,樓下的車載警報連著響成一片!
鄒晟瞳孔微微收縮,一把推開他,衝到窗邊往下看去,只看到妹妹鄒彤的屍體砸在一輛車的車頂上, 手腳還在微微抽搐著, 沒多久就徹底沒了動靜。他站在原地,看著底下的人漸漸圍攏過來,整個身影陷入了僵直。
楚承赫:「……」
666:「……」
這……他只是隨便說說而已啊, 為什麼要這麼配合?
鄒彤是在醫院跳的樓, 從樓裡衝出來的醫生護士也很快把人推進了急救室,開始搶救。然而不到十分鐘, 裡面就傳來訊息,宣佈搶救無效,人在早上6點50分正式死亡。
這時,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才剛剛透過了玻璃窗,照亮了一片暗沉的空間。鄒晟高大的身影站在鄒彤蒙著白布的屍體前,雖然沐浴在陽光中,卻像被包圍著一重黑暗。
被宣判情況危急的鄒立東沒有死,鄒彤卻死了。
人生真像是一場荒誕劇。
楚承赫雖然很蛋疼,但事情都已經到這份上了,就算是裝逼也要硬著頭皮裝到底了。
他站在鄒晟幾步之外的地方, 問666:「待會鄒晟會不會直接發瘋一槍打死我?」說實話他還有點害怕,至今還記得被一劍透胸有多痛,「能不能再把我的痛感調低點,最低能調成多少?」
他先前在記憶回溯裡痛感已經被調成30%了,而666表示:「最低就是10%,不能再低了。」
楚承赫:「10%就10%吧,來!」
痛感設定好,楚承赫鬆了一口氣,感到自己無所畏懼,準備迎接一個瘋狂的鄒晟。然而鄒晟從鄒彤的屍體前轉過來之後卻沒有拔槍,也沒有打他,只是面色陰沉。他也知道眼前的人不可能開個口就把鄒彤給弄死,這不過是他想用來刺激自己的方式。他看著楚承赫,然後揉了揉眉心,招來了站在門外的手下:「先送二少回別墅去。」
手下:「不知是送二少回哪一邊的……」
鄒晟抬頭,目光落在青年臉上,看起來疲憊至極:「直升機的動靜太大,先送二少回海邊的別墅,然後再去請雲姨過來。」
手下應了是,這就退出去準備,剩下楚承赫跟他站在這房間裡。
楚承赫還沒說話,就看到鄒晟上前兩步徹底消除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然後一把拉過了他,像抱著他最後的希望那樣把楚承赫緊緊地抱在懷裡,力道大得讓楚承赫的肋骨都感到有點疼。
——要知道他現在只能感受到10%的痛感啊。
鄒晟的聲音低沉地在他耳邊響起:「在那裡等著我。」
儘管兩個人都心知肚明青年絕對不會是乖乖等在那裡的人,但眼下鄒彤一死,他的情況只會變得更加危險。
失去別的都可以,只有這個人,他絕對不能失去。
楚承赫被幾個手下護著從地下停車場走了,車子在晨光中開上了高速公路,朝著鄒晟的海景別墅開去。
雲姨比他先一步被接到海景別墅,早早給他準備好了早餐,楚承赫被這幾個人一護送著走進去就聞到了蝦餃的香味。
這是鄒鬱記憶中的味道。
在餐桌前擺著碗筷的雲姨看起來比記憶裡要添了幾分老態,在看到他的時候仍舊帶著笑容叫他小鄒先生:「小鄒先生長大了。」
楚承赫叫她雲姨,他來到餐桌旁,鄒晟的手下就自動退到了外面。
這個有著和善笑容的雲姨也算得上是鄒鬱記憶裡少有的溫暖存在,她招唿著楚承赫讓坐下吃早餐,又給他盛湯,溫聲道:「鄒先生原本已經讓我退休啦,今天突然說到你回來,想吃我做的蝦餃,我就過來了。」
她的目光溫暖,像看著孩子一樣看他:「你們兄弟之間的感情真是好啊,鄒先生是真的很關心小鄒先生你的。」
楚承赫坐下來吃著她包的蝦餃,眼中的神情若有所思:「是的,哥哥他很愛我的。」但不知為什麼掌握不住正確的戀愛方式,會選擇這麼慘烈的劇本,他都被搞得有些煳塗了。
這頓早飯吃完後,雲姨進了廚房去清洗廚具,楚承赫到外面找了鄒晟的手下,讓他們雲姨送走。鄒晟的手下表示需要跟他打電話請示一下,楚承赫於是就站在旁邊等著,看著這個高大的男人撥通了鄒晟的號碼,然後向他伸出了手。
對方遲疑了一下,把手機給了他,楚承赫直接跟鄒晟對話:「讓你的人送雲姨回去,她做的蝦餃我已經吃過了。」他沉默了片刻,說道,「她在這裡不安全,我不想連累了她。」
鄒晟那邊沒有說話,他們的母親似乎已經趕到了,楚承赫可以聽得到稍遠的地方在隱隱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他於是又開口道:「我信你確實已經把我媽送到了安全的地方,你放心,我不會跑的,我就在這裡等著你。」
鄒晟像是吸了一口煙,嗓子被燻得有些嘶啞,聲音在片刻之後才響起:「把電話給他。」
楚承赫把還在通話中的手機還給那個手下,然後回了室內。
廚房裡,雲姨正在準備著中午的食材,似乎是想讓鄒晟中午回來,可以讓兩兄弟都吃到她做的東西。楚承赫在門口站了片刻,進去幫忙,雲姨忙道:「小鄒先生怎麼進來了?廚房不是你該進來的地方,你先出去吧。啊,告訴我你中午有什麼想吃的?雲姨給你做。」
楚承赫沒有出去:「讓我幫忙吧,中午就吃簡單點好了,鄒晟可能回不來。這邊的情況有點不大好,等做完午飯之後,我就讓人送雲姨你回去吧。」
雲姨也知道鄒家這種豪門世家的事情不會簡單,鄒立東是在公開場合突然倒下,媒體已經播報了不少情況,韓卿霖完全沒有要壓制訊息的意思。她只能點了點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有些難過地看著這個自己照顧過一段時間的孩子:「雲姨也幫不上什麼忙,小鄒先生要照顧好自己。」
楚承赫點了點頭。
雲姨準備好了他們的午餐和晚餐,在瓦斯爐上燉好了湯,便從別墅離開了,這裡就剩下他跟鄒晟的這些手下。楚承赫上了二樓,進了鄒晟的書房,這回連鐵絲都不用了,雲姨給他找出了鑰匙——鄒晟別墅房間的鑰匙就放在玄關的櫃子裡。他啟動了電腦,拿出鄒鬱做的密碼解鎖器插上,順利登陸了鄒晟的電腦。這回他們沒有被遮蔽訊號,右下角的訊號滿格,終於能上網了!
666看著他登陸了鄒鬱的郵箱,然後在一串聯絡人裡選擇了厲謙,給他發了一封郵件,在裡面寫上了海景別墅的地址。
666看不懂他的想法,問道:「為什麼發郵件給厲謙?」
楚承赫靠在椅背上,看著電腦螢幕上顯示郵件傳送成功,也沒費心掩蓋痕跡就關閉了電腦。他說:「我想了很久,你之前也在鄒鬱的記憶裡待了那麼久,你知道他平生最遺憾的事情是什麼吧?」
666覺得自己並不是很知道。
鄒鬱這個人,向來決絕,他的一生就只向著一個方向前進,沒有回頭看過自己的過往一眼。
楚承赫等了半天,發現他的個人系統還真不知道,於是恨鐵不成鋼地說道:「笨啊,他最遺憾的不就是當年在厲謙來找他的時候,他不能跟他一起走!如果那時候走了的話,就等於離開了這個泥沼,他或許會有光明的生活,或許只是一天兩天也說不定,但總是快樂的。我們人類有種天生對光明的渴望,海倫•凱勒——這人不知你資料庫裡有沒有。」
666小聲地說它存了,聽楚承赫繼續說:「她有篇最出名的短文,叫《假如給我三天光明》。我想,鄒鬱的被拯救跟別人或許不大一樣的。他這輩子都陷在黑暗裡,假如能給他一刻的光明,都算被拯救了。」
666歎服,它覺得楚承赫說得很有道理。
地球果然是個魔性的星球,這顆星球上的智慧生物體雖然生命短暫,但是他們思想的火花很驚人,跟擁有著漫長壽命卻很難理解愛情這種情感的王室完全是兩個極端。
它聽楚承赫喃喃自語:「不過我想,鄒鬱需要的也不是愛情吧……他渴望的是愛情能給他帶來的拯救,能給他帶來的光明。總之等著就好了……如果厲謙會來的話,哪怕只是在最後的時刻出現,這個任務大概都能完成。」
他從書房離開,等到中午鄒晟果然沒有回來,楚承赫於是一個人吃了午飯,坐在窗前看起了書。
他在海浪聲中放鬆地坐在沙發椅上,仍舊在看鄒鬱很喜歡的那本《紅與黑》,看到司湯達寫道:「每個人的心底都有一座墳墓,是用來埋葬所愛的人的。」忍不住想鄒鬱心底裡的墳墓是埋著誰,是厲謙?是陳曼希?還是他們本身的愛情所帶來的光明?
鄒晟給他準備過這麼多書,自己卻一本都沒有看過。
白瞎了裡面這麼多愛情理念。
天色已經暗下,海岸邊上的路燈全都亮了起來,遠處的海面上還飄著漁火,整個世界顯得空曠,安寧。
如果不是還在等著最後的劇情,楚承赫簡直都要在這裡度假了,就這樣多好。
他又翻過了一頁書,這才聽到一陣汽車引擎的聲音,這是難得平靜被打破卻沒有糟心感的時刻,他只想鬆一口氣,終於來了。
666比他緊張點,楚承赫倒還好,心裡唯一的想法就是好奇這一把他賭得究竟是贏是輸,這先來的會是鄒晟還是厲謙。
等聽到底下傳來打鬥聲,他就知道來的不是鄒晟,不由得心底一鬆,臉上就要露出笑容。
他放下了手裡的書,感慨道:「這下好了,任務快要完成了。」
他坐在窗前沒有動,看來厲謙到底是來了,終究沒有辜負鄒鬱在心裡給他立的墓碑。
然而666的聲音火急火燎地響起來,比第一次拉他上車的時候還急:「快快快!快跑!」
楚承赫:「???」
666急哄哄地給他投射畫面,只見別墅外停了四輛車,從車上下來的既不是鄒晟,也不是厲謙,而是韓卿霖。她穿著黑色的衣裙,面帶寒霜,眼眶通紅,等自己的人把兒子的手下全都收拾了以後,才朝著別墅裡面走來。在一樓沒有看到人,她就帶著身後的四個彪形大漢,逕自上了二樓。
楚承赫聽著她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簡直感到神經都被踩痛了!
楚承赫:「……臥槽!這劇本走得和說好的不一樣啊!」
他一下子跳了起來,不知道現在是要跑到哪裡去,這根本跑不了啊!韓卿霖的人把鄒晟的人都放倒了啊!出去只有被懟的份啊!
666病急亂投醫,化作球型飄到窗邊,身上白光一伸一縮:「跳海!」
楚承赫差點被氣了個仰倒:「跳你個頭!」
他在屋裡看了一圈,寄希望於鄒晟還保留著鄒鬱當年在這裡的東西,最後在書桌裡摸到一把美工刀,推出來的時候刀刃已經有些生銹了,不過沒關係,捅得死人就好!
他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了掉在地上的《紅與黑》,臉上保持著鎮定的表情,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繼續看書。666在窗邊等了半天,計算了半天路線沒有等到他,回頭一看發現人又坐回了椅子上,不由得叫了起來:「啊啊啊——你還看!要死了啊!」
楚承赫坐在椅子上,心跳其實也十分快,哪怕知道死了沒什麼後遺症,心裡還是對死亡有著天然的恐懼。他壓低了聲音吼道:「我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了!怕什麼?我們不是一開始就做好了打算,任務完不成也死回家過年嗎?!」
666:「……」
它還待說什麼,門卻在這時被人從外面暴力地踢開了!
坐在椅子上的楚承赫簡直嚇了一跳,666也連忙將正面轉過去,看到韓卿霖站在門外,身後有四個拿著手槍的男人。她這時候居然沒有因為鄒彤的死而深受打擊昏過去,而是直接帶著人殺過來了,還保持著鎮定沒有一開門就立刻開槍,真是完全的黑道世家大小姐風範。
楚承赫冷冷地瞇起了眼睛,在這時候終究也還是沒忍住一顆吐槽的心,對666吐槽道:「我發現他們母子三個都喜歡來到門口就站一站,以為這樣能嚇到我嗎?」他就坐在椅子上不動如山地看她,看著韓卿霖向身後的幾個手下說了一聲:「退下。」
那幾個男人恭敬地退出去了。
屋裡就剩下他們兩個,楚承赫心裡有些沒底。
在鄒鬱的記憶裡,他跟韓卿霖是很少正面打交道的,甚至這麼多年說話都不超過二十句。如果她當初沒有嫁給鄒立東,而是繼承了韓家,現在也應該是讓人聞風喪膽的大姐大了。楚承赫都沒在鄒鬱的記憶裡看過多少她的影子,沒想到第一次正面槓上,就是韓卿霖要殺他的時候,只怕鄒晟到時回來看到的就是他的屍體了。
韓卿霖看著自己丈夫的私生子手上拿著書,鎮定自若地坐在椅子上,一張臉長得俊美,目光卻冰冷薄情,真是越看越不知像誰。青年的笑容裡沒有溫度,目光中也透著嘲諷,淡淡地看她:「鄒彤死了,你不陪她最後一程,來我這裡做什麼?」
韓卿霖慢慢地走近了,臉上的粉底也掩蓋不了她容顏的憔悴,讓她像是突然老了十歲。她的聲音冰冷得像是能掉下碴子來,走到離窗邊還有十步左右的地方才停下:「大家都是聰明人,你知道我為什麼會來找你。」
她說著拍了拍手,門被推開了,又有她的另外兩個手下拖著什麼東西進來。
楚承赫皺起了眉,那兩個高大的男人一放手,砰砰兩聲,把兩具面目全非的屍體被扔到了他面前。
此刻別說是楚承赫,就算是真正的鄒鬱站在這裡,都認不出這兩個是最初引誘了鄒彤又給她提供貨源的人。
所以他仍舊十分淡定地一挑眉毛,似笑非笑地看向她:「這算什麼?恐嚇?」
韓卿霖冷然地看著這個私生子,楚承赫都佩服她在這樣盛怒的狀態下聲音還能維持著平靜:「還裝作不認識這兩個人?」
不是裝,是他真的不認識。
但這兩具屍體就這樣放在地上,血肉模煳,形容恐怖,楚承赫還是看著有點顫抖的。
他忍不住問666:「她弄死我之後不會也鞭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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