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妖精製衣坊,獨一份的藝術品
「咔嚓、咔嚓——」
剪刀刃口貼著畫粉線一路滑過,利落得沒有半點停頓。
布邊上兩指寬的水漬印被孔建華剪掉,中間完好無損的料子瞬間變成了四片帶有弧度的風衣前襟。
他吐掉嘴裡的大頭針,捻起一片衣料抖了抖,往旁邊一扔。
「秀英,這件收腰風衣的領口要用雙排暗線,釦眼鎖密一點,別露了線頭!」
坐在靠窗第一臺縫紉機前的陳秀英,手腕一翻,精準接住飛過來的布片,指尖順勢將布料往壓腳底下一送。
山雀精天生靈巧,穿針引線的活計對她來說跟喝水一樣簡單。
細密的針腳順著領口邊緣一路延伸,轉彎處連半點褶皺都沒起。
屋子正中央擺著第二臺縫紉機。
毛秋月坐在小木凳上,兩隻兔耳朵直挺挺地豎在半空。
隨著她雙腳在踏板上高頻踩動,那兩隻長耳朵一顫一顫的。
「噠噠噠噠噠——」
縫紉機的機針上下穿刺,連成了一片蜂鳴聲。
胡小鳳推門走進來,一眼就瞄見縫紉機輪軸那兒冒出了一縷青煙。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按住毛秋月的肩膀。
「我的親妹子!停!快停下!」
毛秋月兩隻腳勐地往下一頓,原本飛速旋轉的飛輪瞬間卡死,整張縫紉機臺面跟著晃了三晃。
「小鳳姐,怎了?我這正踩得起勁呢,再有半個鐘頭,這二十條西裝褲的褲腿就全合完了。」
胡小鳳彎腰摸了摸縫紉機的鐵皮機頭。
「嘶——」
她燙得縮回手,甩了兩下指尖。
「你這是拿出了兔子蹬鷹的勁頭在這兒搞生產啊!這可是凡人造的鐵疙瘩,經不住你這麼造!機油都快被你踩幹了,再踩下去,機頭非得燒融化了不可!」
孔建華放下手裡的畫粉,走過來拎起油壺,往縫紉機的軸承孔裡倒了半壺機油。
機油遇到滾燙的鐵軸,發出滋啦一聲輕響。
「秋月,聽小鳳的,每踩完十件衣裳就歇五分鐘,吃兩口胡蘿蔔潤潤嗓子。咱們這可不是火柴廠煳紙盒,講究的是細工出慢活。」
毛秋月哦了一聲,乖巧地從兜裡摸出一根洗乾淨的紅蘿蔔,咔嚓咬了一大口。
她彎腰從腳邊的竹筐裡抱出一大摞已經縫合好的成衣,放到裁剪臺另一頭。
「建華哥,小鳳姐,你們瞅瞅,這是我跟秀英姐今晚剛趕出來的三十五件衣裳,針腳可密實了!」
胡小鳳走過去,拿起最上頭的一件淺黃色碎花府綢襯衫。
這匹布原本每隔五米就有一道明顯的跳線。
可孔建華裁剪的時候,硬是把跳線的位置全改成了胸前的雙層百褶花邊。
不僅半點看不出瑕疵,反而比百貨大樓裡賣的普通襯衫多了幾分洋氣。
再往下翻,墨綠色的細格紋呢子被做成了墊肩修身小西裝,天藍色的的確良做成了收腰連衣裙。
每一件衣服都挺括合體,針腳細密。
胡小鳳摸著順滑的衣料,眉眼彎彎。
「建華,你這手藝真是絕了!算上昨天趕出來的那十五件,咱們第一批五十件春裝可就全齊活了!」
孔建華優雅地吹了吹指甲蓋上的絨毛,下巴微揚。
「那是自然。我孔建華出品的衣裳,放眼整個四九城,那就是獨一份的藝術品。明天一早,我挑十件帶去文工團,剩下的四十件,全歸你排程。」
「得嘞!瞧好吧您!」
第二天清晨,東城供銷社剛一開門。
胡小鳳換上了一身藏青色滌棉混紡改制的雙排扣收腰風衣,裡頭搭著一件高領真絲襯衣。
風衣下襬剛剛遮住膝蓋,腰間的寬皮帶一紮,把她那盈盈一握的細腰勾勒得清清楚楚。
她邁著輕快的步子剛一跨進供銷社大門,整座大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正在掃地的、擦櫃檯的、點貨的幾個女售貨員,手裡的活計全停了,齊刷刷地扭頭往門口看。
副食品櫃檯的劉姐拎著雞毛撣子小跑過來,繞著胡小鳳轉了三圈,哈喇子都快流出來了。
「我的天爺!小鳳,你這身衣裳打哪兒淘換來的?這也太俊了吧!我在王府井外賓商店的櫥窗裡都沒見過這麼洋氣的款式!」
胡小鳳理了理風衣的翻領。
「我表哥跟滬市那邊的老裁縫合資弄的私人定製,純手工裁剪,全京城找不到重樣的。」
「私人定製?!」
幾個年輕的姑娘唿啦一下全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摸著風衣的料子。
「小鳳,這料子是華達呢吧?摸著真厚實!」
「你表哥那兒還能做不?我下個月相親,正愁沒件拿得出手的衣裳呢!多少錢一件?要多少尺布票?」
胡小鳳不慌不忙地解開包袱,露出裡頭疊得整整齊齊的十幾件各色春裝。
「自家人,我也不藏著掖著。襯衫十二塊一件,布票五尺;呢子西裝和風衣三十五塊一件,布票十尺。要是沒布票,拿全國糧票、肉票或者老物件折價也成。數量有限,先到先得!」
話音未落,幾隻手已經瘋了一樣伸進包袱裡搶了起來。
「這件碎花襯衫歸我了!我現在就給你掏錢!」
「別搶別搶!那件墨綠色的呢子西裝是我先按住的!」
不到一盞茶工夫,胡小鳳帶來的十五件衣服就被供銷社的內部員工瓜分得乾乾淨淨。
另一頭,首都文工團的排練大廳。
孔建華穿著一身修身的純毛華達呢西裝,領口繫著一條暗花真絲領巾,踩著錚亮的黑皮鞋在大廳裡走了一個來回。
舞蹈隊和歌唱隊的幾十個女兵,連壓腿和練聲都顧不上了,全圍了上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