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迷霧中,我心巋然
姜挽月一言不發,竟是毫無徵兆地轉瞬疾走。
這一舉動著實是出乎藍婆婆的預料。
畢竟明明前一刻,姜挽月才剛口口聲聲說:
「若不在鎮中過夜,今夜總不能露宿荒野罷?」
結果轉眼她就施展輕功如飛離去——
這是好人家能幹出來的事兒?
藍婆婆臉上當即露出來一個堆滿皺紋的笑容。
她聲音尖細,白牙森森:「好一個狡猾的小丫頭,老身還當你當真不願離開平安鎮哩。」
說話間,藍婆婆亦同時躍上屋頂,身形如飛,頃刻便向著姜挽月急追而去。
姜挽月的速度已然極快,當真是如疾風一般。
可藍婆婆的速度卻竟然還要更快些。
月光下,她的腳下如同詭魅般出現一團暗影。 那暗影也不知是從何處而來,似乎是平安鎮中的風,又似乎是月光下她自身的影子。
可有了這團奇妙的暗影,藍婆婆整個人一時像是在疾速奔行,一時卻又彷彿是在被天地間的無窮氣流推動著變化方位。
前一刻她還在客棧的屋頂上方,下一刻她竟然就接近了姜挽月。
這是何等詭異輕功?
姜挽月心中暗驚,卻也不懼。
眼看藍婆婆就要追到了身旁,姜挽月默默一提氣,感應天地。
頃刻她便從玄煞迷神陣的無數雜亂氣流中尋到了某一個奇妙的感應節點。
姜挽月感應節點。
刷!
轉瞬間,她竟然就身形一閃,直接從原地出現在了三十丈外。
這幾乎可以說是結合穿花迷蹤步與她對玄煞迷神陣的理解,方才能夠做到的奇蹟。
倘若換做是在普通場景下,她即便輕功破限,也無法瞬間閃現三十丈,而至多是十丈左右。 可這一瞬間,姜挽月閃現在三十丈外,心下還未來得及欣喜,卻是立刻又察覺到了不對。
「不好……」
姜挽月心中下意識吐出這兩個字。
原來隨著她這一閃現,明明她借用的是天地間清靈之氣,可隨之被攪動的,卻還有玄煞之氣。
要知道,此陣名為「玄煞迷神陣」。
陣中自然是煞氣密佈,煞氣的存在遠比尋常地界濃郁不知多少倍。
這些煞氣分佈在鎮中各處,平常侵襲人心,使鎮中人的心神在不知不覺間生出迷亂。
或是暴躁失智,或是貪嗔痴怨,甚至是暗生殺機。
總之生出種種異常。
但這還不止,如今姜挽月透過第四陣眼探查到了陣法中的生機路線。
她本欲循此生路快速離開平安鎮,可誰料她這破限級的輕功一施展,竟然就擾亂了陣法中的玄煞之氣。
煞氣一亂,姜挽月忽然就覺得眼前竟是生出一片迷霧。 迷霧中,月光流離失據。
光,竟然就此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越發濃稠的黑暗,以及黑暗中無數混亂呢喃。
姜挽月甚至嗅到了隱約的血腥氣。
那令人作嘔的血腥氣中,似乎還有一雙雙乾枯的手掌伸出,還有無數扭曲的虛影向她衝來。
混亂聲音有高有低,大多數極為模煳,偶有幾道清晰的,彷彿是在重重疊疊地喊著:
「娘子……救救我!」
「殺了我,你殺了我吧,我好苦啊,我不想活了……」
「去死!為何去死的不是你?」
「你去死罷?冬日裡凍死,夏日裡曬死,一年四季,飢渴而死!」
「嗚嗚嗚……」
人間疾苦,血腥殺戮。 有扭曲的虛影從義莊中衝出,陡然衝著姜挽月露出一個森寒笑容:「見死不救,你當受誅心之罰!」
「啊——」
還有無數聲音,同時在姜挽月耳畔嘯叫。
這些叫聲中,恍惚竟還有一道像是屬於她。
是她的聲音在替她驚恐,替她尖叫。
明明姜挽月並未張口——
是的,陷入這迷亂一幕時,她明明並未張口,但她卻又分明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在驚恐尖叫。
「啊啊啊!」
倘是正常情況下,姜挽月便該在此刻心神大駭,連忙後退。
即便她心志強大,能夠剋制住自己的驚慌恐懼,此時也難免會猶豫停留,不敢輕易繼續前行。
而一旦她停下腳步,待天上的月光再度被雲層掩蓋,方才顯現的陣法生路便該會徹底消失。
那麼姜挽月想要再順利離開平安鎮,便幾乎不可能了。 高手過招,瞬息間可以高下易位。
高手之間的輕功追逐亦是如此。
姜挽月即便有先發優勢,但只要她在奔行途中稍稍耽誤片刻,後方的藍婆婆便必定又會重新追上她。
雖然藍婆婆一直並未對姜挽月表露出明顯敵意。
但姜挽月方才施展輕功疾速離去,藍婆婆卻想也不想就追上來了。
單憑對方這一舉動,姜挽月就不可能不對其生出防備。
更何況,姜挽月其實早將藍婆婆當成假想敵。
藍婆婆此人令姜挽月聯想到了另一個人:屠婆!
屠婆是康寧伯姚謙籠絡的伏虎境高手之一,此人來自南詔,精通傀儡戲。
實在是伏虎境中,功法奇異的一名詭道高手。
屠婆被留在了京中,或是守護伯府,或是聽從伯府眾人調遣。
而月餘前姚謙遠赴青州,又在青州佈局許久。 姜挽月卻是不信,似姚謙這等老奸巨猾之人會不帶高手在身邊。
倘若藍婆婆也是姚謙在西南招攬的高手呢?
甚至,倘若這平安鎮中的玄煞迷神陣亦是姚謙提前佈置呢?
他若是在泰山腳下佈置陣法,提前篩選有可能登上蓮花峰之人,將所有有心搶奪機緣之人,皆提早攔截在陣中——
這一切是不是也算得上邏輯通順,推測合理?
因此,在陣中時,姜挽月絕不願與藍婆婆過多糾纏。
眼前迷霧中,扭曲迷亂的聲音還在從四面八方向姜挽月衝擊而來。
尖叫聲未絕:「啊啊啊!」
更甚至,那迷霧似乎是在快速生長擴散。
迅勐撲來的迷霧在逼她後退。
此情此景,姜挽月心中其實亦並非沒有驚悚駭然之感。
但或許是因為她本身精神力夠高,也或許是因為她時刻在施展不動明王印,又或許是胸口的平安符在起作用。 總之,姜挽月心念電轉,雖驚不亂。
而後她在瞬息間做下決定:沖!繼續向前沖。
後方,藍婆婆的尖細聲音還在隨風傳來:「小丫頭,快停下,不可繼續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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