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歲銜陰
那面鏡子像一個小小的月亮,在這不可知之地裡,淡淡綻放著乳白的光芒,宛若月華。
它就這樣凌空懸在半空之中。
姜羨寶走近了幾步,發現這其實不是普通的鏡子,而是一面球形稜鏡。
在它上面,不知道有多少個小小的稜格鏡面,組成了這面鏡子。
它在半空中無風自動,緩緩旋轉。
每當它的鏡面,轉到一座風雕之前,那座風雕,就會活過來。
在姜羨寶眼底,她此刻看見的,活過來的風雕,就是……雲夫人年輕時候的樣貌!
那凝脂般的面龐,明亮的杏眸,緊緻的下頜線,婀娜多姿的身段。
歲月還未來得及在這副樣貌上,雕刻風霜的痕跡。
這樣的鮮活,這樣的妍媚。
如果青春時光,能在一個人身上停駐,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
姜羨寶很是奇怪,這裡,跟雲夫人,又有什麼關係? 她皺起眉頭,突然想起自己的卦盤和銅錢。
一摸袖袋,咦,她的卦盤和銅錢都帶來了。
姜羨寶心想,既然如此,天意是讓她佔卜,才能知前因後果吧?
那無焰魂燈和九幽冥香,卻還在那碧紗櫥的矮几上。
姜羨寶心念電轉,已經拿出卦盤,開始佔卜。
起卦之時,卦盤之上,黃銅色澤盡皆褪去,唯有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慘白。
手裡的銅錢,怎麼都扔不出去。
姜羨寶躊躇起來。
很快,心神沉入自己的腦海之中。
那霧濛濛的灰霧區域,高大的龍形若隱若現。
姜羨寶溝通自己的妙音【鎮淵龍】。
冥冥中,再次有龍吟聲響起。 沒多久,這極度靜謐的空間裡,有一道蒼老的嗓音在說話。
「唉,這卦師,也真是大膽。」
「怎麼敢在【大歲神】的道場裡佔卜?」
「【大歲神】於時間長河中誕生,不生不死,不增不減。」
「無論誰,只要在祂的道場裡,就會脫離三界,不在五行。」
「在這裡,沒有時間的流逝,是無法佔卜的。」
「若要強求,驚動了【大歲神】的本體,會降下大災劫!」
姜羨寶靜靜聆聽,手裡卻在不斷摩挲著那三枚銅錢。
真的不能佔卜嘛?
可是,能夠禁錮時光的道場,真的存在?
姜羨寶心一橫,手臂突然用力,將三枚銅錢,扔到了卦盤之上。
起卦之時,那小小的卦盤,突然火光沖天。 姜羨寶不管不顧,當作沒有看見那撲面而來的火光,繼續扔擲第二次。
一次、兩次、三次……
姜羨寶擲了第五次之後,這灰濛濛的不可知之地裡,那懸在半空中的稜鏡,突然急速旋轉起來。
這裡豎立的成千上萬數不盡的風雕,也如同走馬燈一樣,不斷重複著一個個人生片段。
整個空間裡,剎那間多了很多黏質的粘稠。
姜羨寶的手臂都快抬不起來了。
像是在阻止姜羨寶繼續佔卜下去。
但是姜羨寶已經擲出五爻,只要再擲一爻,她就能成卦了。
姜羨寶咬著牙,卦力湧動,從腦海裡那霧濛濛的灰霧區域,再次溢散出幾絲幽藍之氣。
那氣息一落在卦盤之上,姜羨寶發現自己的手臂,頓時輕鬆了。
隨著最後一次三枚銅錢擲出,黃銅打造的卦盤,劇烈顫抖起來。
盤面上條條紋路,並未像往常一樣交織演化,而是詭異地靜止在半空中。 就像那懸在半空中的稜鏡一樣。
姜羨寶動彈不得。
「咔噠——」
一聲彷彿來自遠古的脆響,在神魂深處炸開。
卦盤中心那根卦針,似乎承受不住從那稜鏡投射過來的一抹冷光。
自尖端開始,一點點彎折,十分脆弱,好像隨時會崩斷成一地齏粉的樣子。
她還沒成卦呢!
姜羨寶凝視著卦盤,從腦海裡,將僅存的一縷幽藍之氣,都調出來了。
這最後一縷幽藍之氣,直接注入了那卦盤的卦針裡面。
剛剛彎折的卦針,又一點點直了過來。
姜羨寶當機立斷,立即扔出最後一爻。
六爻畢,卦成。 卦成之際,六爻無聲,陰陽不轉,原本投射於卦盤之上的冷白光華,緩緩旋轉。
卦象中央,隱約浮現一團赤紫色的肉芝,形無定狀,周身生有萬千細密的肉瓣。
就像剛才,在外面看見的雲夫人頭上那巨大的肉山幻象一樣。
這,就是那蒼老聲音說的【大歲神】?
姜羨寶看著自己剛剛佔卜出來的卦象,沉默不語。
此卦名為——【歲銜陰】。
外澤內水,水陷於澤底,是為「困」象。
她可不就是被「困」在這裡嘛?
爻位逢六三、九四。
六三陷入蒺藜,九四來徐徐,皆是虛妄。
起卦之時,火光沖天,坎水激盪。
姜羨寶看著那面轉動的稜鏡,淡淡地說:「所有的青春永駐,歲月停留,其實都是【大歲神】,佈下的陷阱。」 「水滿則溢,月盈則虧,違背天道的光陰終要付出代價。」
「你守在這裡,到底守的,是自己的福祉,還是【大歲神】的造化?」
姜羨寶一念之間,突然悟了。
她看向那轉得越來越快的稜鏡,嘆息說:「春宵苦短,芳華不再。」
「世間本無人能夠留住時間。」
一句話說完,那稜鏡的轉速,開始減慢。
沒多久,空懸在半空中的稜鏡,停止了轉動。
然後,它的每一個鏡面,齊齊開啟。
露出裡面一株絕無僅有的花。
花莖纖細如玉,通體流轉著淡淡的銀輝,自鏡底幽深處蜿蜒而上。
枝頭綻開四瓣薄如蟬翼的花瓣,色澤由淺緋漸次過渡至月白。
花心處,卻凝著一滴幽藍色的光,散放出一種熟悉的氣息。 這種感覺,就好像禁夜司那新任大總管,能夠給予她的幽藍之氣。
姜羨寶聞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奇妙香氣。
只要深吸一口那種香味,彷彿自己的一切願望,都能得到滿足。
姜羨寶心知不對,忙溝通了自己的妙音【鎮淵龍】。
很快,姜羨寶從那種虛幻的滿足狀態種脫離。
幾道驚訝的嗓音,在她腦海裡響起。
「啊?!居然是鏡花!」
「怎麼可能?!鏡花在妖域都絕跡了,怎麼會在這裡出現?!」
「怎麼不可能?!」
「鏡花生於虛實交界之處,以歲月為土壤,以執念為養料,長在【大歲神】的道場深處。」
」這裡不就是【大歲神】的道場嗎?!」
「啊啊啊!原來如此!這可是難得的寶貝!」 「當然!鏡花不隨四時榮枯,也不因晝夜更迭而改變顏色。」
「若有人看見鏡花,並且向祂虔誠許願,當鏡花應喏之後,那幽藍色微光,會把許願之人的容顏,定格在最美的那一段時光。」
「哪怕歲月漸深,依然鮮妍明媚。」
「不過,鏡花最厲害之處,並不是留住時光的美艷。」
「而是當它在鏡破開花之時,會散發出一種名為『彌羅天』的香氣。」
「這種香氣,對普通人來說,只是一場夙願得償的美夢。」
「但是對入境卦師來說,卻是難得的,神魂大補之物!」
「第四境卦師要晉升到第三境,卦力已經不是最主要的。」
「最主要的,是神魂之力!」
「而一朵鏡花綻放的時候散發的『彌羅天』,能讓一個第四境卦師,聚滿需要的神魂之力!」
「而且鏡花,更是三命皆在,五運俱全的天地奇珍!」
「只要一株,就能滿足晉升第三境悟卦聖師的儀軌要求!」 姜羨寶:「!!!」
想不到這個【大歲神】的道場,居然是自己的機緣!
姜羨寶才剛剛晉升第四境大卦宗師,還不到晉升第三境悟卦聖師的時候。
她的卦力不足,神魂之力更是無從說起。
但此刻有了鏡花在側,趁著「彌羅天」充斥在整個【大歲神】道場的時機,姜羨寶當即來到那株鏡花之心盤膝坐下,閉目打坐,努力吸收「彌羅天」的香味。
漸漸地,她沉醉在一種玄之又玄的狀態之中。
她的神魂之力,以一種極度恐怖的方式暴漲。
一時之間,她的腦海裡那霧濛濛的灰霧區域,突然爆發出無比明亮的光芒。
而那灰霧,就像是遇到陽光的殘冬冰凌,一寸寸往後褪去。
更多的暗金色氣息,從那灰霧之中溢散出來,充斥在剛剛出現的明亮空地之中。
姜羨寶覺得,只要她用這些暗金色氣息,將這剛剛出現的空地填滿了,她應該就積滿了可以晉升到第三境的神魂之力!
可是,她並不是很會打坐,更不懂怎麼吸收「彌羅天」。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吸收效率,並不高。
不知過了多久,她睜開眼睛,看見頭頂的鏡花,已經沒有那麼璀璨奪目了。
但是依然美好得如同一段美夢。
姜羨寶站了起來,朝那株鏡花,伸出手。
那空懸在半空種的鏡花,徐徐下落。
一落入她的掌心,就化為一株幽藍色小草。
它不過巴掌大小,通體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玉質感。
四片狹長的草葉,宛若後世的幸運草模樣。
姜羨寶心想,這就是鏡花謝了之後的樣子嘛?
她要是就這樣把它帶走,以後它可能不會再開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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