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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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住在許榕隔壁,比那一間研究室更加簡陋,裡面只有一張冷硬硬的床,和一盞冰冷的燈。
等研究員們完成了腦域檢測的準備,剛走進研究室,就發現裡面空無一人。
他們相當熟練地接通了守衛者的通訊。
警報聲再次響起。
監控室裡的值班者打了個哈欠,“實驗體又出來了?”
說著他強撐著把眼皮撐開一個縫,眼神渙散地注視著追蹤器所在的位置,確認在研究院內部以後,他才緩緩用通訊器聯絡路德義,“實驗體再次出走。”
那邊的路德義沉默了兩秒,“好,我知道了。”
那邊緊鑼密鼓地組織人進行研究院地毯式地搜查。起初他們心中並沒有當一回事,以為這一次和以前沒有什麼不同。直到查到第二遍時,路德義才終於發現了異常。
“尼桑呢?”
“院長在……”
“在這兒。”尼桑匆匆趕過來,頭髮亂七八糟地翹著。
明顯是剛睡醒的樣子。
“你今天不參加研究?”
尼桑理了理自己的頭髮,“我已經忙了很長時間了,需要休息,所以我給自己安排了一個小假。我早就把今天的工作安排吩咐下去了。怎麼了?你的人又把人給看丟了?”
……
許榕輕車熟路地在長廊中穿梭。
現在還沒有人找到他。
意料之中,他彎了彎唇角。
再嚴謹的戰士也總會有鬆懈的時候,更何況他之前屢次進行“散步”的操作,他們一開始也大機率是鬆散且不以為意的。
許榕心中默算著時間,在腦海中過了一遍研究院的平面圖。
他終於走到一扇金屬門前。
這扇門的防護級別非常高。許榕沒有許可權,也沒有偽造身份的可能。
許榕拿出一根細小的金屬絲。之前他就是靠這個屢次“越獄”。
他開始仔細觀察門的邊緣。
門與牆壁的接縫處嚴絲合縫,沒有任何可以插入工具的地方。但他注意到門框左下角有一小塊區域,顏色和周圍有極細微的差別。
他用指甲輕輕敲了敲。
空的。
有夾層。
許榕蹲下來,把金屬絲的一頭彎成一個小鉤,然後開始沿著那塊區域的邊緣一點一點地試探。
過了一段時間,許榕的手指開始輕微顫抖,他不以為意。過了一會兒又轉變為大幅度地發抖。
是因為體力消耗。
自愈能力被壓制後,他的身體越來越差。剛才從三層走到地下三層,中途還要避開搜查隊,已經耗掉了他大半的力氣。
許榕額頭上出了一層細密的汗。他隨手拂過。
他用另一隻機械手支著右手的手腕,強制性地控制顫抖造成的操作上的影響。
夾層終於撬開一條縫。
許榕把指甲卡進去,用力一掀。
一塊薄薄的蓋板脫落,露出裡面的東西。
許榕緩了一口氣。
他熟練地在這些線路中進行挑揀,然後輕巧地扯斷幾根。
緊接著他就如入無人之境般進了這間研究室。
和上次來的時候沒有什麼變化。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穹頂高得望不到盡頭。正中央立著一個圓柱形的培養艙,從地面直通穹頂,培養液泛著幽藍色的光。
培養液裡懸浮著十幾個“人”。
十幾個培養艙排列成環形,每一個裡面都懸浮著一個身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睜著眼睛,有的閉著,表情卻都一樣。
平靜。
空洞。
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
他們身上的蟲族性徵已經非常明顯,緊緊巴巴地蜷作一團。
許榕不由得感到一絲嘲諷。
蟲族為了強大正在努力變成人。而一些人類又在拼盡全力地往蟲族靠攏……
許榕的目光從那些培養艙上一一掃過,最後停在正中央那個最大的控制檯上。
許榕沒有立刻進行操作,而是走到了研究室外,那裡有一扇窗。
許榕把昨天卡在皮肉中的追蹤器硬生生扯了出來。
他臉色蒼白,把追蹤器握在手中,微微閉上眼。
然後追蹤器就像斷線風箏一樣從許榕的手指間漏出。
接著他爆發出精神力,包裹住那個追蹤器,將它儘可能的向遠方送去。
……還可以再拖一段時間。
刻不容緩,許榕強行打起精神,拖著精神力損耗嚴重的身軀抓緊時間回到這間研究室,他的手指在操作檯上快速翻飛。
許榕在按下按鈕時幾不可察地猶豫一瞬,他回頭掃過那些已經無法稱之為人的“人”。
他們沒有任何反應,對自己接下來的命運無知無覺。
許榕不認識他們,不知道這些人姓甚名誰,也不知道他們來到這裡是否自願。
他唿出一口濁氣,摒棄腦海中這些不合時宜的想法,指尖終於毫不猶豫地按下。
不知道是否是錯覺,許榕恍然在他們臉上看到釋然的微笑。
“一切都結束了。”
許榕喃喃自語。
“叮”得一聲輕響,那些培養艙上浮現的光亮終於褪去。
路德義他們很快就能察覺到這邊的動靜。
許榕沒有就此停手,手指飛快按動作業系統。
大約過了十多秒。
“果然……”
這些研究資料的保密級別非常高,沒有維薩的協助,許榕不用想也知道自己沒辦法破壞它們。
好吧。
他想。
起碼今天也並非毫無收穫。
許榕準備收手抓緊時間離開。
“等等。”
許榕指尖一頓,是尼桑的聲音。
尼桑似乎剛來得很匆忙,嘴裡還在喘著粗氣。
許榕沒有立刻逃走或者挾持他,反而平淡道:“我以為你不會阻止我。”
“確實不太想,但我一猜你就在這裡。路德義那些蠢貨還真以為你已經出去了。”尼桑微笑,“不過既然你要走了,有興趣知道我的研究成果嗎?”
從一開始,尼桑就在說一些似是而非的話,一些暗示性很強的話。讓許榕不得不去思考這個人所處的立場。
知道發現尼桑在有意無意地幫助他時,許榕才終於確定了這個人的可信度。
“你不是不願意告訴我嗎?”
“我很佩服你,許榕。”
尼桑似乎非常感慨。“能把路德義耍得團團轉的也只有你了。”
許榕毫不留情地打斷他,“我的時間不多了,說重點。”
尼桑無奈,“重點就是,我們一直以來做得都是無用功。”
許榕心中有隱隱的預感。接下來的話絕對不是他想聽到的。
但他還是問道:“什麼意思?”
“我們的初衷是想讓你的身體和蟲族基因完美適配。但隨著研究的深入我發現一個有意思的結論。”尼桑沒有賣關子,“你身體的特殊性並非偶然。”
許榕安靜地待在原地,作出聆聽的姿態。他深藍色的碎髮因為冷汗而貼在額角,臉色依舊非常蒼白,看上去非常無害,甚至有些可憐的意味。
但尼桑絕不相信這幅極具欺騙性的外表。
他的話很篤定,全然不顧這句話會掀起怎樣的軒然大波,“你是一個被寄生者。”
在這一刻,許榕突然覺得自己似乎有些耳鳴,或者說是他下意識在躲避這個結論。所有的聲音都在離他遠去。
許榕竭力找到自己的聲音,“你說什麼?”
尼桑沒有理睬許榕重複的疑問,繼續往下說。
“所以不管你的身體有什麼異常,我都不會感到驚訝。”尼桑忽然想起了什麼,“不對,確實有一件事讓我感到驚訝。”
“那就是你太弱了。你遠遠沒有蟲族的強悍。這一度讓我非常失望。”
許榕站在原地,手指搭在控制檯上,控制檯發出藍色的光映照在他的側臉上,臉色非常難看。
“……什麼?”
“你聽清了。”尼桑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塞進嘴裡,用力咀嚼著,“你是被深度寄生的人類。不對,不應該這樣說,有些不太準確。應當說你在母體的時候就被寄生了。蟲族的基因和你的基因在胚胎時期就開始發生融合。你本身就不是被寄生者,而是一個半人半蟲的存在。”
很難說清許榕此時在想什麼。
如果說是驚訝或是驚恐都不太精準,反而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感受。
原來如此。
本該如此。
那麼謝女士的名字出現在這裡,而她莫名其妙收養了身為孤兒的自己的原因似乎在這一刻都迎刃而解。
包括那些被他歸結於幻覺的和蟲族之間產生的連結。
“你看起來並不太驚訝。”尼桑往前走了兩步,“你一直在不斷讓我感到意外。”
“路德義知道這件事嗎?”
“不知道。”尼桑直截了當,“他們的水平不太夠,應當說這件事只有我發現了,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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