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78章
可以說,溫簡言之所以會選擇和梅斯維斯賭,正是因為留有後手——他清楚,在梅斯維斯這種賭場管理者的面前出千是幾乎不可能的,對方的手段和眼力不會比他差,並且由於已經脫離了人類的身份,或許還要更勝一籌,那麼,他唯一能“操縱”的,就只有自己的運氣。
前兩局的輸是正常的。
這也是他一開始就已經料想到的。
溫簡言需要更多證據來證明賭局輸贏和梅斯維斯之間的關係,也需要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將道具生效的所有時間都利用起來——只要他下一局輸掉必死無疑,那麼,接下來每一局都只會贏。
同樣的,他也不能提前給隊友透露這一底牌。
梅斯維斯是一個過分優秀的賭徒,一旦隊友的表情和反應洩露玄機,被梅斯維斯提前覺察到情況,對面就有可能拖延時間,一直拖到道具時效耗盡。
不過,剛剛開槍居然沒有擊中梅斯維斯,還是令溫簡言感到震驚。
他不確定是因為道具生效的時長快到了,還是自己所需求的、能撬動局面的幸運程度已經超過了道具所能提供的極限……
但無論是哪一個,都很不妙。
“這種意外情況並未出現在規則之中,不過,我的確已經開過槍,並且未中了,所以……”
梅斯維斯將左輪放回桌面上,向著溫簡言的方向一推,他那張剛才還陰雲密佈的臉上,再一次緩緩浮現出一個微笑:
“該你了。”
“……”
溫簡言的目光下垂,落在了桌面上的那把左輪之上。
明明事情向著期望的方向發展,但是,他卻第一次感受到了猶豫。
誠然。
這個時候他最該做的,就是在道具效用過時前,向梅斯維斯開出最後決定勝敗的最後一槍——可問題在於,就算他的使用道具“作弊”的行為完全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但梅斯維斯絕不可能對此毫無所覺,作為對賭場最瞭解的管理者,他怎麼可能會就這樣輕易地將最後一發的槍權拱手相讓?
掌心之中不知何時滲出了冷汗。
梅斯維斯這麼做是為什麼?
他是否留有後手,或者知道什麼自己所不清楚的情報?
還是說,這只是一種心理策略?
畢竟,拖延的時間越長,這一槍越久不發出,他的勝算就越低。
“…………”
在梅斯維斯還有三枚籌碼,而自己只剩一枚籌碼時,溫簡言都未感受到如此強的壓力。
他現在有兩個選擇。
要麼繼續賭局,要麼掀翻賭桌。
二者都不是最好的選擇。
梅斯維斯看上去仍有餘裕,道具也顯然有了失效的跡象,而黃毛也不過只模煳定位了到了對方心臟的位置,並未等到梅斯維斯徹底暴露時刻的來臨。
且場上還有其他三名荷官。
無論選擇哪一個選擇都有極大的不確定性。
好像是蒙著眼站在懸崖前的人,不確定向哪邊走會墜入深淵。
空氣中,某種緊張的氛圍在醞釀,壓得人近乎窒息。
終於,溫簡言動了。
他探身向前,握住了那隻手槍,將它再一次握在了自己的掌心之中。
該怎麼做?
是繼續賭局——還是……殺?
溫簡言的槍口抬起,直直指向梅斯維斯的眉心。
四目相對。
氣氛猶如巨石般壓在人的胸口,棉花般堵塞住喉管。
無形的弦緊繃著,似乎下一秒就要從最脆弱的地方斷裂。
“……”
溫簡言嘴唇翕動,輕輕吐出短促的字眼。
——“動手。”
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剛剛就已經積壓到極限、只待一聲令下的壓力就立刻噴薄而出!!
數道視線直指梅斯維斯,帶著毫不掩飾的鋒芒。
殺!
這是他們一開始的目的,也是等待許久的訊號。
霎時間,場上的局勢驟變,剛剛還勉強算得上有序的一切,毫無預兆地被拉入了無序的混亂之中。
溫簡言感到自己的胳膊被一隻有力的手掌向後一拽,在一陣天旋地轉,頭暈眼花過後,他才恍惚瞥見,自己剛剛坐著的位置眨眼間就被無形的力量碾碎成齏粉。
賭桌在激烈的戰鬥中被掀翻,椅子碎片散落一地,數道刀痕深陷於地。
而梅斯維斯不知何時已經退後數米,遠離了交戰區。
“愚蠢。”
梅斯維斯臉上的微笑猶如面具,但是,和毫無變化的面容不同的是,他的身形卻開始飛快膨脹。
變得龐大、漆黑、猶如淤泥。
與此同時,剩下的荷官也毫不意外地投入了戰鬥狀態。
“真是愚蠢。”淤泥頂上的那張臉咯咯笑著。
溫簡言的身體機能已經撐到了極限,在強烈的眩暈下,他的神志幾乎斷斷續續。
他短暫地失去了意識。
等他再度清醒過來的時候,戰況已經發展到了可怖的地步。
利刃破開□□時所噴濺出的腥臭血液讓空氣變得汙濁,他聽到安辛的箭矢切開空氣時發出的尖銳爆響,鎖鏈的錚然碰撞聲,四面八方傳一片混亂。
轟鳴聲、吶喊聲震顫衝擊著耳膜。
人類的鮮血潑濺在側臉上,溫度短暫地捂熱了他的皮膚。
溫簡言抬起眼。
整個賭場二層已經面目全非。
牆壁上、地面上、到處都是淤泥、鮮血,籌碼、以及各種四散而飛的碎片。
刀痕、凹痕,以及燒灼的痕跡四面皆是,幾乎無法辨認出這個沙龍曾經的模樣。
而溫簡言則是被留在了相對安全的後方。
他竭力掀起眼皮,眼前金星四濺,視線邊緣搖晃發黑——他的體力在剛剛的賭博過程中就已經到了極限,不過是靠著頑強的意志力才撐到現在。
溫簡言花了一段時間,才終於勉強在一片混亂之中,辨認和分析出了現在的形勢。
在下半場開始之前,他們就已經制定過之後的戰略:
直斬蛇頭,先殺梅斯維斯。
可麻煩的地方在於,那些被留下來的荷官排名都不算低,並且十分難纏,即便他們已經用了最快的速度近身,但還是無法控制地被牽制住了。
陳澄、聞雅、常飛羽被其中一名纏死,陳默用鎖鏈勉力抵擋著一名荷官的攻擊,而安辛正在他的背後張弓搭箭——
溫簡言的唿吸一窒。
這種情況下,他們絕算不上擁有什麼優勢。
這種苦戰持續的越久,對他們就越不利。
不遠處傳來黃毛聲嘶力竭的吶喊——
“離地三米!!靠左!!!”
“就是現在,他的心臟在最深處——!!快!!”
溫簡言的視線聚焦。
不遠處,梅斯維斯龐大的軀體之上,殘留著巨大的刀痕和深至刻骨的灼燒痕跡,而在緩緩彌合的皮肉深處,他清晰地看到一枚被黑色粘液包裹著的心臟。
——“在賭局進行到最後階段的時候,無論是誰,只要找到機會,就殺。”
沒有思考的時間。
也沒有猶豫的機會。
溫簡言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咬緊牙關,抬起槍口。
虛弱的身體被強行牽拉,口腔之中嚐到了熟悉的鐵鏽味。
手指用力按下,扣動扳機。
——“砰!!!”
震耳欲聾的槍聲響起,子彈旋轉著飛向那枚心臟。
時間似乎陷入了短暫的停滯。
在子彈沒入心臟的瞬間,似乎有什麼詭異的波紋在空中緩緩盪漾開來。
偽裝消失了。
下方被藏起的不是心臟,而是荷官死不瞑目的面孔。
他的身體失去了控制,從三米的高空落了下來。
而在荷官的背後,才浮現出真實的、正在緩慢搏動著的醜陋心臟。
黃毛的臉色勐地白了,他看到了從子彈出膛的全過程,每一幀在他的眼裡都像是慢放——他看到在子彈接觸到皮膚時,對方身體因衝擊力泛起的震顫,以及在那瞬間,從子彈之中釋放出的漆黑的、瀝青般的物質,它們如同有生命般生長、繁衍、吞吃、而在被那種怪異存在吞吃的過程中,荷官不是沒有掙扎,但是,它的血肉掙扎著彌合,但這樣的“頑強”卻毫無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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