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04章
巫燭脖頸以下,是大理石般蒼白的胸膛,皮膚上漸漸顯現出詭異的金色線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加深、凝實成漆黑的咒紋,像是用奇異語言書寫的文字,死死絞入肢體,鎖鏈般收緊——那紋路如此熟悉……和他記憶中對方身上的咒文一模一樣。
不詳的預感襲上心頭,像是眼睜睜地看著套在脖子上的絞索收緊。
你……你幹了什麼?
溫簡言死死盯著他,他想拽著對方厲聲質問,但張開嘴之後,卻無法發出一點聲音。
你他媽究竟幹了什麼??!
喉頭似乎被某種無法宣洩的混亂情緒堵死了,重重地壓在他的胸腔,讓他喘不上氣,溫簡言此時幾乎無法分辨,自己現在所感受到的,究竟是將骨血燃盡的烈烈怒火,還是恨不得將對方掐死的憎恨,亦或是再平凡不過、再簡單不過的……恐懼。
——“一切的意義盡在於此。”
海岸邊,面具之下的那張臉似乎笑了。
“太好了……”
巫燭低下頭,用額頭抵住溫簡言的額頭,笑了:“你不疼了。”
“……”
溫簡言愣住了。
在那一瞬間,他似乎知曉了什麼。
二人初見,巫燭還並不會轉移他的傷勢——在溫簡言緊張詢問的時候,他顯得是那樣的困惑,似乎對這種手段十分陌生——可後來,在他所在的時間線上,巫燭卻一遍又一遍地轉移著他的傷勢,並且成為了他唯一會使用的手段——為什麼呢?
是什麼時候變了呢?
以及,是什麼……讓他改變的?
溫簡言直愣愣地望著他,下意識伸出手,似乎想碰一下巫燭,但在指尖接觸到對方皮膚之前,卻率先慌張地縮了手。
簡直就像是在害怕得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一樣。
——“正因結果無法接受,所以,哪怕早就知道我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神依舊會以身入彀,以己相替。”
“……”
溫簡言眨了下眼,一滴水倏地砸了下去。
他怔了下,花了幾秒才意識到……剛剛落下的,似乎是自己的眼淚。
冰冷的手指落在他的臉頰上,用指腹拭去了那溫熱的水。
渾身咒紋,傷痕累累的神輕聲說道:
“別哭。”
他的聲音變得比剛才更低了,“我不會疼。”
撒謊。
溫簡言知道他在撒謊。
那疼痛是從他身上轉移過去的,沒人比他更清楚那究竟是什麼滋味,而巫燭將永遠揹負它,他承擔這咒文的時間將會比他多百倍、千倍、萬倍……無時無刻,永無止境。
“真的……你看。”
巫燭拉過溫簡言的手,牽著他的指尖摸索過自己的胸膛,帶他辨認,聲音卻一點一點更輕了下去。
“溫……”
“簡……”
“言……”
像溫簡言一開始教他如何發音一樣,這一次,由巫燭教他如何丈量這些筆劃。
“……”
又一滴水砸在咒文上,暈開上方墨跡般的黑色,露出下放無窮無盡的、流動的金——那是巫燭的鮮血,是永遠都無法癒合的傷口。
那是他的名字。
這一刻,溫簡言終於意識到了對方想告訴自己什麼……
因為是你的名字。
所以不會痛。
*
以汝之名,刻我之膚。
所愛之人的名字,是能束縛神明的唯一詛咒。
第671章 【初始】
一滴。
又是一滴。
視線模煳的飛快。
大顆大顆淚水不受控制地落下,砸在巫燭蒼白起伏的肩背,淌入黑色咒文的深處。
“好的,夠了,我知道了……別說了。”
溫簡言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他的表情幾乎於無,就連聲音都維持著一以貫之的鎮定和理性——倘若忽視源源不斷湧出眼眶的眼淚之外,他看上去就像他以往每一次遇到危機時一樣冷靜。
“我不在乎上面寫的是什麼,它對我而言只是又一個該死的難關,一個等我解決的陰謀,這就足夠了……雖然你現在還沒想起來,但我告訴你,再困難的難關我都能攻克,更別說是這個!——我能救你,你現在這不是還沒被關進鏡子裡嗎?說明儀式還沒有結束,只要沒結束我們就還有機會……”
巫燭挨著他,用額頭碰著他的額頭。
他的皮膚更涼了。
黑色的咒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加深著,在那無休止的折磨下,皮膚一次次綻開,又飛快痊癒,又再次綻開,無形的鎖鏈在凝聚,最終深深束入骨血——那是哪怕非人類的強悍軀殼都無法承受的折磨,倘若換做人類,在這樣的痛苦之下怕是活不過瞬息。
冰冷的手指蹭過溫簡言的臉頰,一遍遍擦去他的眼淚。
“別哭……”
他輕聲重複著。
“別哭。”
“閉嘴。”溫簡言咬緊牙齒,自虐般將所有情緒都死死壓在喉嚨深處,“閉嘴!!”
他的嗓音像是緊繃到極致的弓弦,帶著神經質般的顫聲,強撐出來的鎮定開始四分五裂,像是洋流上脆弱的冰面,“放心,我想得出辦法,我永遠想得出辦法的……”
是的,他永遠想得出辦法。
無論是多麼艱難的困境,多麼可怕的死局,對他而言都不是問題——救的下,救的下,這次一定救的下——
像是一個固執的、瘦巴巴的小孩,孤零零地蹲坐在地,絕望地、徒勞地、一遍又一遍地試圖從沙土中挖出屬於自己的寶藏,直到雙手鮮血淋漓也不肯罷休。
巫燭的手指落了下來,將他的手握在了冰冷的掌心裡。
他的力氣分明不大。
只是那樣輕輕地攏著,但卻似乎像是某種無形的枷鎖,卻比任何強硬的緊攥都要無法掙脫。
他將溫簡言拉向自己。
“……”
溫簡言怔了怔,下意識抬起頭,尚未出口的聲音被堵回了喉嚨之中。
他意識到,對方此刻正在將自己的手拉向他的胸膛,放於左肋——那是他剛剛帶溫簡言撫摸過的最後一筆的盡頭。
是心臟的位置。
愣怔間,溫簡言的手指觸控到熟悉的心跳聲。
“砰砰”……“砰砰”……
緩慢而虛弱,輕柔地在巫燭的胸腔深處震響,像第一次觸控時一樣,震得他指尖發麻,心口發顫。
霎那間,溫簡言只覺得一個不祥的念頭閃電般襲擊了自己的腦海,他甚至來不及思考這個念頭從何而來,一股強烈的恐慌就開始沒來與地在心底發酵:“等一下,喂,你要做什麼……”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打顫。
“你聽我說……”
巫燭的手指突兀收緊了。
牽引著他顫抖的手指一點點地、緩緩地深入。
“停下、放開我!!”
溫簡言開始瘋狂地、用盡全身力氣掙扎,他暴怒般推著巫燭的肩膀,試圖拽回自己的手指。
但無論如何,他都沒辦法掙脫對方鋼鐵般的桎梏。
手指一點點陷入溫熱的血肉。
“你別——你別——”
青年的聲音再也維持不住表面上的鎮定,在崩潰中破碎而變調。
“巫燭!!!!”
忽然,不知道從那一刻起,溫簡言僵住了。
明明前一秒還在瘋狂地掙扎,這一切卻好像被釘入了原地,他像是忘記了自己剛才是多麼竭盡全力也要逃離對方的束縛,只是僵在那裡,不動了。
砰砰、砰砰。
他感覺到,有什麼滾燙而溼潤的東西輕輕地落入他的掌心裡。
像一個濡溼的、轉瞬即逝的親吻。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