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05章
直到這時,巫燭才終於鬆了手。
“……收好。”耳邊響起巫燭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像是囈語,“不然你沒辦法離開這裡。”
這裡有著會吞吃掉一切生靈的惡意土地,和即將降臨至這個世界的無名怪物……當僅存的燭火熄滅之後,真正的黑暗將會來臨,所以祂必須讓他所愛的……免於深陷這樣的境地。
“……”
就這樣,溫簡言一點一點地、緩慢地低下頭,向著自己的掌心之中看去。
指尖和掌心都被鮮血染成刺眼的金色,而在那大片炫目的燦金中,躺著一枚漂亮的……亮閃閃的……心臟形狀的……金色寶石。
一如往昔。失而復得。
溫簡言只覺得身上的血一瞬間涼了下去,從頭冷到了腳。
……原來如此。
巫燭有無數碎片,分別被無數片鏡子承載、分散進不同的副本之中,但只有這一片留存於幸運遊輪之上的,卻是完完整整的心臟,可是,那些人怎麼可能有能力、有資格剖開神的軀體,將他的心臟取出?——更何況,以夢魘對祂的警惕,在將祂封入鏡中之後,又怎麼可能敢去再次觸碰?
除非,這本就是他自己親手剖出來的。
所有的齒輪都一一對應,那些被他遺忘的細節在這一刻彼此咬合,嚴絲合縫,似乎一切本該如此,天經地義。
原來,一直以來,他參與的都是既定的現實。
或者說,正因為有他的存在,所以世界才會這樣執行。
一切皆是徒勞……所有的掙扎,都是將歷史推向既定路途中必經的一環。
以人類為名的詛咒將神明囚於破碎的鏡面。
他渴求於他的血。
每獲得一點,就恢復一些力量。
——銜尾蛇的腦袋咬住了尾巴。
——命運無可更改。
“………………”
溫簡言一動不動,怔怔坐在原地,渾身的力氣像是一下子都消失了。
在剜出心髒之後,巫燭身體被侵蝕的速度似乎一下子加快了,他的身體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像是正在一點點地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拉離這片空間。
“好了……”
渾身咒紋、奄奄一息的神摸了摸他的臉。
只是輕輕一碰,冰冷的手指就脫力般掉了下去,只在溫簡言的臉頰上留下幾道金色的血痕。
“走吧。”
溫簡言被他的動作從呆滯中喚醒,他抬起頭,用茫然的目光打量著對方,像是還沒從剛才的思緒中抽離出來似得。
他愣愣望著巫燭的雙眼,在對方的眼底看到自己破碎的表情。
溫簡言張張嘴,喉嚨中勉強擠出半個顫抖的音節。
“你……”
然後呢?要說什麼?
你為什麼——你憑什麼——你這個徹頭徹尾的——沒有腦子的——該死的——
你、你、你。
“走。”對方催促著。
“………………”
被鮮血染成金色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緊著,直到寶石堅硬的稜角深深嵌入掌心之中,帶來撕扯般的疼痛。
他習以為常、也唯一擅長的自我保護開始分崩離析,無數瘋狂的、混沌的、陌生的情緒在胸腔深處淤積,新舊混在一起,膨脹至極限,最終如決堤般爆發出來——!
溫簡言的眼眶被憤怒燒的通紅,眼珠在強烈的情緒翻滾下閃閃發亮。
他勐地伸手扯住對方,整個人撞了過去。
“……走?”
“走!!??好,可以,行,沒問題,你等著……”他口不擇言,恨不得將平生所知的最惡毒的語言一股腦傾倒下去,“等我活著離開這裡,我一眨眼就會把你忘得乾乾淨淨,然後立刻、馬上、一刻不停地去找其他人談情說愛!一次性找他媽的十個百個一千個——”
伴隨著咒罵,溫熱的水珠一滴接著一滴砸了下來,落在巫燭的肩背,淌入他身上越來越深的傷口之中,然後穿過他已然透明的身軀,落在地面之上,留下一個溼潤的圓印。
巫燭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忽然,他漸趨透明的身體爆發出最後的力量,勐地上前,將嘴唇印在了溫簡言的唇上,用一個吻封住了他剩下所有的話。
溫簡言緊攥著他肩膀的手痙攣著收緊。
這是一個充斥著血腥味、和淚水鹹澀味的親吻。
激烈、短暫、令人窒息。
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巫燭的雙眼明如烈火,嗓音很低,嘶啞而虛弱,但卻莫名震人心魄:
“……撒謊。”
*
漆黑的蒼穹之中,本就為數不多的灰色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逝,像是籠罩著這個世界的光明正在飛快熄滅。
深不見底、無窮無盡的黑暗從天空的一角漸漸漫了過來。
該走了。
這裡已經沒什麼可做的事了。
夢魘乘船而至,巫燭親手剜去了自己的心臟,丟失了記憶,至此被囚禁入破碎的鏡子之中,而這些碎片又會被分別送至不同的地方,作為爐心源源不斷地向著副本中輸送力量,而在不知道多少年後,他們會在那片湖中再次相遇。
一切都沒改變。
但是沒關係,就算一切都沒改變也無所謂,溫簡言向來是一個樂觀的人,他知道,未來還在等著他,這一切都不會是終局。
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回到本屬於他時間線的方法。
所以該走了。
現在必須要走了。
……
溫簡言定定站在原地,衣襟上滿是尚未乾涸的金色血液。
他垂下眼,愣愣注視著面前已空的位置。
為什麼呢?
為什麼……
溫簡言緩緩地抬起手,後知後覺地按了按自己左胸的位置。
明明被開胸破腹的不是他,可是,他的胸口卻像是被剜出了一個大口子,一個勁地向外淌著烏熘熘的血,冰冷的風唿嘯著灌了進去,發出空洞的回聲。
……疼。
他遏制不住地蜷起身體,似乎只有這樣才能抵擋住那來勢洶洶、無可抗拒的疼痛。
……好疼。
忽然,背後傳來了蹣跚的腳步聲。
那聲音在一片死寂中顯得格外突兀,幾乎一下子就令溫簡言回過神來。
溫簡言一個激靈,他以與生俱來的的機敏後退半步,警惕地扭頭看去。
但是,在看到來人的瞬間,他的臉上卻顯露出錯愕的神情。
怎麼會是——
“德叔?”他愕然出聲。
面容蒼白的中年人站在他的面前,他的表情看起來頹喪至極,背後卻不知為何揹著一個巨大的包袱,將他的肩膀壓的一高一低。
“是我。”
他的視線在溫簡言蒼白的臉上掃過,最後又落在他被血染成暗金色的前襟上,眼神一點點地灰暗了下去。
“孽、都是孽啊。”
德叔喃喃道。
他轉過身:“跟我來。”
丟下這句話,德叔就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溫簡言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跟了上去。
德叔步履蹣跚,一腳深一腳淺地往前走,一言不發地沉默著,溫簡言也一言不發地跟著他。
不知道過去多久,德叔停下腳步:“到了。”
數步之遙的地方,出現了半截寒光閃閃的鐵軌,它看上去並沒有修繕完整,車站歪斜,十分簡陋,一列老式火車停在鐵軌盡頭。
它和溫簡言記憶中一模一樣,只是少了表面的灰塵髒汙和劃痕,看起來光潔如新。
車燈大亮著,尖銳的光刺破黑暗,成為整個世界中唯一的光源。
“上去吧。”德叔說。
溫簡言步伐一頓,扭頭看他。
“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裡來的,但是,無論你是人是鬼,來自何方,”德叔站在車燈之下,整個人似乎比先前蒼老了幾十歲,“這輛列車都會把你送去你本該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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