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94章
青年的側臉被鍍上一層不祥的紅光,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但是,肩膀和身軀卻維持著在一種極度緊張的、似乎下一秒就要在極限中崩斷的狀態,垂在身側的手指,此刻正在微微地、難以遏制地……
顫抖。
不遠處,對方邁步走來。
“我本來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張雲生搖搖頭,腳下的步伐平穩,語氣輕巧,雙方之間的距離逐漸縮短,“畢竟,上一次,你真是留下了很大的一個爛攤子,給我們造成了很大的麻煩。”
不僅縱火將孤兒院燒燬,對他的“軀殼”留下了無法挽回的損傷,甚至不得不在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都維持著被燒傷的狀態。
“不過,到頭來,一切依然走上了正軌,是不是?”
溫簡言進入了夢魘。
在第一個初始副本之後,他終於還是來到了【福康醫院】——那個在他年幼時期就即將被帶去、但卻因他意外縱火而被迫中止的地方——然後像計劃中的那樣,成為了“世界之母”。
神的候選者。
他的頭顱轉動,目光落在一旁黃毛的身上:“這位是你的新朋友?”
在被對方目光鎖定的一瞬間,黃毛只覺得渾身汗毛直豎。
這是以前從未有過的恐怖危機感——哪怕是當初被紳士困在包廂內,即將剜下眼珠時,對方所帶來的壓迫感都遠不及現在的百分之一——他只覺得如墜冰窟,渾身上下都開始遏制不住地發抖。
異化的視界內,對方的身影早已不再是“紳士”的形體,而是一個漆黑的、深深的孔洞,像是一塊抹不去的汙漬,深不見底,哪怕只是短暫直視,都令人毛骨悚然。
“不介紹一下嗎?”
下一秒,溫簡言動了。
和剛才的僵立不一樣,這一次,他的動作快速而迅勐。
轟隆隆!
孤兒院焦黑的斷壁殘桓撲面而來,列車在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顛簸著,車廂瘋狂地晃動,像是要將附著在車體骨架上的一切——鐵皮、玻璃、座椅、車輪——全都甩出去。
紅光隱沒,陰影覆下。
傾覆而來的黑暗之下,黃毛幾乎感覺自己是被野獸的利爪捉住了!顫抖的、汗溼的手指緊緊掐入他的手臂,將他用力向著後方拉去,帶來尖銳的疼痛,青年臉孔近在咫尺。
他死死盯著黃毛,雙眼像是兩盞鬼火,憧憧晃動。
聲音嘶啞,語氣急促道:
“快走!!!!”
車廂顫動,光影疾馳。
眼前的溫簡言令他覺得陌生,黃毛被嚇住了,他反射性地後撤一步。
可是,下一秒,他發現自己的身體無法再繼續移動了。
磚石撞擊著車窗,發出淒厲的聲響。
“雖然改變了這麼多,但這一點卻依然和以前一樣,”不遠處,那張因披上了人皮而不再空洞的臉上,偽裝成笑容的黑色暈染緩緩加深,“你總是那麼喜歡交朋友。”
……不。
黃毛的瞳孔裡,印出青年驚慌的面孔。
怎麼回事?
他一時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
無數細線自上方落下,將他的身體被牢牢固定在一個扭曲的姿態下——那是紳士的天賦,但呈現方式卻和記憶中並不相同。
它們呈現出和使用者身體類似的漆黑顏色,猶如汩汩粘液。
在冰冷閃爍、變幻莫測的光線之下,彷彿神經細胞一樣彼此黏連,它們死死絞住他的四肢,頭顱,似乎能輕而易舉地將他扯成碎片。
“來,安慰他吧。”
隔著轟鳴的血流聲,對方的聲音從不遠處響起,愉快,平和,穩定:
“告訴他,一切都會好起來。”
黃毛聽到自己頸骨發出刺骨的摩擦聲和扭轉聲。
咯——咯咯——
血液在耳朵深處砰砰狂跳,眼壓幾乎在一瞬間飆到極致。
那聲音猶如惡魔,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一成不變的笑意,令人毛骨悚然。
血色的光自裂縫中落下,伴隨著列車的轟鳴,將車廂內的一切交替照亮,一亮一暗。
破碎紅光掠過溫簡言的臉。
像是久遠時光前,濺落在同一位置的粘稠鮮血。
“對,就像你小時候那樣——”
黃毛瞪大雙眼,眼睜睜地看著漆黑的線從上方垂下,徑直向著他的眼珠、嘴巴、脖頸游來——無聲、陰冷、致命。
“撒謊吧。”
“告訴你的朋友,'一切都會沒事的'。”
不……
青年踉蹌上前一步,像是想要阻止一般伸出手。
不!!!
可是,垂下的黑線卻違背了他的意願。
以一種近乎愉悅的方式,在他的眼睜睜的注視之下,殘忍收緊!
再深一寸,就能輕易取走受戮者的性命。
可下一秒,毫無理由地……
它打了滑?
似乎是莫名其妙地失去了準頭,它改變了軌道,最終只是輕輕地、無害地從黃毛的皮膚上擦了過去。
“……?”
預料之中的冰冷黑暗沒有到來,黃毛的眼皮一顫,幾乎有些難以置信地張開雙眼。
被染成血紅的視野裡,他看到光怪陸離的天空。
身邊的一切似乎都在旋轉、震顫,給人一種深陷一場噩夢中般的錯覺。
一秒被無限拉長,一瞬近乎世紀。
發生了什麼?……
恍惚間,後方傳來一道暴喝,扯開了寂靜:
“滾開!”
紅光消失,黑暗陡至。
一切都在旋轉,後方的陰影勐地湧來,龐然如巨浪一般奔湧,排山倒海般咆哮而至——紅光、幻影、建築、列車,似乎一切存在都被暴力地衝垮、吞噬、消弭,陷入非理性的失序之中。
溫簡言被拖捲了進去。
他踉蹌墜入旋渦,被冰冷的黑暗環抱。
“………………”
青年怔忡兩秒,慢半拍地抬起頭,茫茫然向著黑暗深處望去。
兩點金色的火光欺近。
他摸到了手臂,堅實的、不可動搖的手臂——冰冷的胸膛——一切都如此熟悉。
溫簡言張了張嘴,發出聲音:“……巫燭?”
對方的聲音穿透黑暗,低沉壓抑,如磬般震響。
“嗯。”
“是我。”
額頭抵住額頭,鼻尖碰鼻尖。
在被黑暗覆蓋的另外一塊區域內,黃毛身體歪斜,在旋渦中踉蹌了一下,他低下頭,望了望自己的雙手,花了兩秒才終於反應了過來——原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線”消失了,自己再一次恢復了自由。
他下意識抬起頭,四下環視,尋找著原因。
呲——
這一次,濺落在他臉上的,是真實的鮮血。
粘稠,溫熱。
不遠處,青黑的利爪發出破空銳響,將擋在前方的軀體扯開,鮮血高高濺起,像是被扯開的幕布。
紅光被車窗切分成塊,在下方,一道雪亮的刀鋒劃開一道無聲的弧線,像是鳥類翅膀的邊緣從空中掠過,隨之響起的,還有另外一道無奈埋怨的聲音:
“誒,您小心別把血濺上我的西裝,這可是高階定製的呢。”
而在他們身後,一道雪白的影子悄然跟隨。
少年行動無聲,如果不去注意,幾乎很難發現他的存在,像是一道習慣於被忽視和遺忘的白影,只是偶爾抬起眼時,漆黑的淵藪才會向外間或張開一瞬。
冰冷的嘴唇觸碰耳際。
“……不只是我。”
流水般的黑暗在四周緊密擁來,一雙手臂緊箍著他,耳邊聽到對方胸腔深處傳來的穩定心跳。
溫簡言急促地喘著氣,他死死捉住對方的手臂,像是溺水的人捉住浮木,自水面以下探出頭來,任憑冰冷乾淨的空氣湧入胸腔,帶來割傷一樣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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