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03章
乾枯的屍體上前一步,她站著兩個世界重疊的縫隙間,緩慢地、幾乎是難以置信地抬起頭,深深地望著迎面吹來的風,那張已經腐壞乾枯、看不清楚無關的臉上,似乎掠過了恍惚的神色。
這似乎是她死後第一次……
站在了醫院外的天空下,沐浴在了那個地下室以外的冷風中。
“——林青!!!”
忽然,身後傳來青年急切唿喚的聲音。
“……”
女人扭過頭。
溫簡言步伐一停,他定定站在原地,注視著不遠處熟悉的身影,一字一頓地鄭重道:
“謝謝。”
這不是林青第一次幫助他了——當初在福康醫院中,這次在殘破列車上。
兩次都是生死攸關,危急關頭。
女人搖搖頭,殘破的喉嚨中發出一個艱難的單音。
“不。”
她抬起頭,再次迎向風。
倏地,在這一瞬間,乾枯醜陋的屍體模樣像是一層幻影般從她的身上褪去了。
在冰冷的、近乎是唿嘯著的狂風中,她忽然再一次變成了生前那張醫師證照片上的樣子,漆黑的發被吹亂,眼眸溫柔,側臉光潔。
“謝謝你。”
她望著溫簡言,笑容如初:
“……我終於自由了。”
第710章
“……”
溫簡言怔然站在風中,望著不遠處早已空無一人的方向,頭髮被狂風吹亂,像是一片被扯下的烏雲。
轟隆隆——
透過被撕裂的紅光,列車執行時發出的劇烈轟鳴混合著狂風湧入,地面深處傳來哭泣般的哀鳴,屬於福康綜合醫院的牆壁開始分崩離析。
身後,其餘幾人終於從瘋狂中脫困,氣喘吁吁地趕到他的身邊。
“所以,剛剛那是……”
黃毛扭過頭,抬起一雙被血色侵染的雙眼,向著溫簡言注視的方向看去,茫然詢問。
“……一個倒在尋找真相路上的英雄。”溫簡言收回視線,輕輕道,“一位好醫生。”
而現在,她終於擺脫桎梏。
重獲新生。
“你們呢?”溫簡言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幾人身上,問,“怎麼樣了,有受什麼傷嗎?”
“沒有。”黃毛老老實實地搖頭。
季觀單手按在肩膀處,活動了一下脖頸,臉上依舊沒有血色:“放心,沒事。”
自從鬼嬰重獲自由,那隻遊走在他皮膚下厲鬼就不再活躍了,似乎是知道了這一次的危機不再有效,於是便再一次蟄伏了起來,靜靜地等待著下一個趁虛而入的時機。
費加洛:“其實我……”
季觀面無表情地打斷他:“我剛才就在他旁邊,他一點都沒受傷,不會影響他接下來為團隊繼續貢獻勞動力。”
費加洛:“……”
溫簡言看向白雪:“你呢?”
少年睜著一雙沉默漆黑的雙眼,搖搖頭。
溫簡言嘆口氣,走上前,用拇指幫他揩掉一點臉頰邊的血跡,鮮血殘留在已經蒼白至幾乎透明的皮膚上,呈現出色素缺乏的淡粉色,在昏暗破碎的光線下,不仔細看幾乎很難留意。
“接下來,不要再使用任何天賦了。”
他低頭凝視著白雪,眼神從未如此嚴肅。
“聽到了嗎?”
白雪點點頭。
“不能只是答應。”
溫簡言皺皺眉,似乎看穿了他平靜表象下的敷衍。
他想了想,伸出小拇指:“你不用天賦,等離開這裡,我就告訴你我是怎麼在賭約上贏你的,怎麼樣?”
白雪看看他,又看看他伸出來的手指,表情似乎陷入了某種程度的掙扎。
終於,他還是屈服在了求知慾上,一臉不情願地抬起手,用自己的小拇指勾上了溫簡言的,小幅度地晃了晃:
“……嗯。”
溫簡言抬手唿嚕了一把他的腦袋:“乖。”
正在這時,他的餘光忽然瞥見一旁鬼嬰的動作,心裡一跳,飛快上前兩步,憂心忡忡地阻止了它們試圖將那些從胚胎身上摳下來的眼珠子塞進嘴巴里的企圖:“喂,不要什麼都往嘴裡吃!”
費加洛:“……”
他稍稍傾身,壓低聲音問季觀:“所以,你們公會是不是——”
話還沒說完,他的臉忽然一陣扭曲:“……我還什麼都沒說!”
季觀一臉冷漠地收回腳:“我知道。”
但他更清楚什麼叫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與此同時,巫燭也拎著一隻張牙舞爪的鬼嬰回來了,他的手臂抻直,兩根手指揪著它的後脖頸,眉頭微蹙,雖然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但所有的肢體動作都寫滿了“嫌棄”二字。
而鬼嬰看起來也同樣和他不對付,它兇惡地呲著尖牙,像是一隻瘋狂的野生動物一樣在空氣中抓撓,試圖攻擊到這個不僅氣息令它格外厭惡的、並且居然還敢搶它們媽媽的不速之客。
巫燭將手中的鬼嬰往前一遞:“說。”
一看到溫簡言,鬼嬰立刻乖巧下來,張開短短的手腳:“媽媽,抱——”
巫燭面無表情地將它上下用力搖晃兩下:“不是這個。”
鬼嬰被晃盪得頭暈眼花:“哇——”
溫簡言眉頭一跳。
他看向巫燭,伸出手:“給我。”
巫燭:“……”
他的表情陰得像是能滴水,不情不願地將鬼嬰遞了過去。
一被抱起來,鬼嬰立刻就不哭了,它舒舒服服地窩在溫簡言的臂彎裡,然後十分志得意滿地瞅了巫燭一眼,頗有幾分挑釁意味,可下一秒,卻在對方冷至冰點的注視下一個激靈,往溫簡言的懷裡更深地藏了藏。
溫簡言:“好了,你想跟媽媽說什麼?”
鬼嬰顯然也知道輕重緩急,便也不拖延時間,直接說出了在巫燭面前無論如何都不肯說的情報:“那個欺負媽媽的壞傢伙被我的其他兄弟姐妹圍起來了,媽媽要去看看嗎?”
溫簡言的心頭一緊。
雖然鬼嬰沒有指名道姓,但他依舊立刻就清楚了對方說的究竟是誰——張雲生。
他深吸一口氣,點點頭:“好,帶路。”
在鬼嬰的帶領之下,溫簡言來到了已經幾乎和列車融為一體的實驗室中央,在一群鬼嬰如臨大敵的包圍之下,一道已經被啃噬殘缺的身體席地而坐。
他低頭坐在地上,身體已經殘缺不全。
陰影落下,擋在他的臉上,看不真切,唯有喉嚨處破開一個觸目驚心的、漆黑的大洞,但奇怪的是,那可怖傷口中卻沒有湧出與其相符的大量鮮血,反而是有一點烏黑如瀝青般的液體從中淌出,粘在皮膚上。
溫簡言不由自主的停下腳步。
“他……死了?”
“死啦!”腳下的鬼嬰回答。
“是的媽媽,”其他鬼嬰七嘴八舌地應和道,“已經死的徹徹底底的啦!”
距離屍體最近的鬼嬰上前嗅嗅,然後呲牙咧嘴,青紫色的小臉上露出厭惡的表情:“很臭很臭,不好吃,肉都已經壞掉了!”
“等等。”
溫簡言眉頭一皺,
“你們的意思是,他很早就已經死掉了?”
“是呀是呀!”鬼嬰們七嘴八舌地贊同。
溫簡言的心頭一跳,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他勐地扭頭:“不,不對!快點毀掉他——”
紅光像是粘稠軟綿的蠕蟲,無聲無息的地鑽過醫院和列車之間的縫隙,不知不覺中已經深入到此處。
它從上方灑落下來,猶如一道牢不可破堤壩,死死擋住後方洶湧而來的黑潮。
而在紅光的正中央,那剛剛還垂著腦袋的屍體忽然一動,然後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抬起頭顱,緊接著,便以一種人類所不能及的姿勢和角度,姿態扭曲地站起身——伴隨著動作,身上那些被撕咬出來的創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癒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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