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21章
可巫燭卻不知去向。
黃銅菩薩像三面而立,一面嗔怒,一面喜悅,一面悲傷,三張不同情緒的龐大臉孔無聲俯視,在它們的頭頂上方,是紅色的天空——不,不是天空——透過紅色的層層波紋,隱約能看到一個倒懸著的世界。
一瞬間,溫簡言只覺得汗毛倒豎。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那是湖面。
而自己,正身處血湖之中。
湖是核心。
——原來如此。
在整個夢魘中,湖都是繞不開的存在,它既是“鏡”,也是“子宮”。
既鎮壓舊神,也孕育新神。
而這裡,不僅僅是所有融合副本的中心,更是邪菩薩徹底掌控的主場。
溫簡言一個戰慄,勐然收回視線,他的身體還未徹底恢復知覺,冰冷粘稠的紅色液體順著他的衣襬向下滴落,他咬著牙,強撐著搖晃站起,踉蹌來到昏迷不醒的同伴身邊:“喂……醒醒,醒醒!”
無論他如何唿喚,眾人都沒有任何反應,似乎陷入了死一樣的沉眠。
忽然,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由遠及近,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令人毛骨悚然。
“?!”溫簡言一驚,勐地扭頭看去。
那張屬於“紳士”的、蒼白的臉出現在了身後不遠處。一雙沒有情緒的冰冷眼珠俯視著他,如同空中裂開的一道窄隙,不可測的黑暗從後方輻射出來,被那樣的目光注視著,溫簡言只覺得無盡的冷意自腳下竄起,順著嵴椎骨飛快地攀爬而上。
“……真沒想到,你居然醒了。”
陳述的語氣,很平,沒有起伏。
“你似乎總是能一次又一次給我驚喜。”
忽然,溫簡言的視線被什麼吸引,不自覺地落在了對方的身後。
在張雲生平鋪直敘的聲音的牽引之下,在那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一道又一道陰冷的影子浮現,一步步走上前來,它們的慘白的臉孔出現在紅光之下,點睛的眼珠呆板詭異,血紅色的嘴唇高高揚起——是安泰小區裡的那些紙人!。
噹啷,噹啷。
伴隨著它們的靠近,黑暗中傳來詭異的金屬碰撞聲。
“!!!”
溫簡言不由駭然,下意識向後退去。
可是,身後卻響起了同樣的腳步聲。
他一驚,扭頭望去。
不知不覺中,黃銅菩薩之外的黑暗中,已經遍佈數也數不清的紙人,它們面帶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邁著僵硬的步伐,一步又一步地接近過來。
噹啷,噹啷。
溫簡言不得不停下腳步。
在黃銅菩薩像的正中央,青年形單影隻,孑然而立。
“的確,你的甦醒在意料之外,”對方的聲音從不遠處響起,含著笑意,無可阻擋地鑽入他的耳朵中來,猶如附骨之疽,如影隨形,“但是你自己應該清楚,這並不能真的改變什麼,難道不是嗎?”
“……”
溫簡言的身體如弓弦般緊繃,目光在四面圍來的紙人身上移動著、思忖著、尋找著,額頭上不知不覺已經滲出一層冷汗。
是的,他的確清楚。
只有自己一個人甦醒過來了,而其他人都仍在沉眠,並無一點被喚醒的跡象。
也就是說,這一次……
他孤立無援。
“都這樣了,還有什麼反抗的必要嗎?”
一張又一張紙人的臉上,帶著完全相同的怪異微笑,齊齊向他伸出慘白的手。
“我們也省點事,你也少受一點苦,不好嗎?”
紙人的數量太多了,而溫簡言只有獨自一人,不過眨眼間,他就已經被團團圍住,所有的行動都被桎梏,任何的掙扎都被掐滅。
張雲生面帶微笑,漫不經心地一步步走近,欣賞著青年那徒勞的反抗。
“只要你願意,這個美夢就可以一直進行下去——謊言不被揭穿,它就是真相;既然完美的世界可以無限地維持,那麼,它又和現實什麼分別呢?”
不知是掙扎的氣力竭盡了,還是原本的意志被動搖,溫簡言的動作漸漸弱了下來。
他垂著頭,急促而紊亂地喘息著。
像是被困的可憐動物,發出微弱破碎的咕噥。
張雲生站在了他的面前,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已在掌控中的獵物。
他俯下身,面帶偽善的微笑,側耳湊近:
“嗯?你說什麼?”
“……”青年倏地抬起眼,咬字清晰,圓潤,“我說,去你大爺的。”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道雪亮的光倏地一閃,一柄黃銅短刀出現在了溫簡言的手中,它被反握著,刃尖藏在掌心裡,只是在抬起的瞬間,極冷的鋒刃就從空中一掠而過,禁錮著溫簡言右臂的紙人被撕裂開來!
本就以黃銅鍛造的邪物削鐵如泥,不過一瞬間,紙人就已經身首異處,踉蹌退開。
青年咬緊牙關,眼眸厲色閃爍,指骨死死攥緊刀身,帶著一種不管不顧的、近乎自殘般的狠勁,直直向前——皮開肉綻、斷骨森森都無所謂,肢殘體缺,血流如注也不在乎——不惜一切代價、拼死向前!!
在那股子一股子同歸於盡般的瘋狂前,紙人無力阻攔,只能向外而散。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間。
猝不及防間,張雲生被摜倒在地。
幾乎在反應過來之前,攻守之勢已然逆轉。
這一次,居然是溫簡言佔了上風!!!
青年手持利刃,一隻手緊攥對方的領口,絞緊的指骨因用力而泛著白,他居高臨下地望著下方那張錯愕的臉,在那一瞬間,他回想起每一具屍體,憶起每一個副本、每一筆血債!!
所有的憎恨和狂怒席捲而來。
他的眼眸中閃爍著從未有過的濃烈情緒,掌心中利刃閃爍,刀尖已然精準對準心臟——
殺了他。
以牙還牙,以血償血。
——殺了他!!!!
噹啷,噹啷。
刀尖勐然向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喉嚨深處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伴隨著噗滋一聲響,血肉被切開,刀尖深深沒入身體。
身邊忽然一片寂靜。
“……”
溫簡言劇烈喘息著,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微微戰慄著,緩緩抬起眼。
眼前的一切不知何時發生了改變。
黃銅菩薩像三面環伺,和幾分鐘前相比,它變得似乎愈發高大了,嗔怒、喜悅、悲傷的三張臉高高俯視下來,在它們的腳下,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圓,沉重的金銅製鎖鏈繃直,在某種力量的作用下顫顫作聲,發出清晰的金屬碰撞聲。
噹啷,噹啷。
圓心中央,是被無數黃銅鎖鏈貫穿的舊神。
鎖鏈深深穿透囚徒蒼白健碩的身體,沒入他的肩胛、胸腹、肋骨。
雖然被囚困於黃銅菩薩像的正下方,但祂卻依舊沒有停止過反抗,哪怕骨骼折斷、血肉撕裂也在所不惜——和以前被鎮壓在安泰小區中時比起來,祂已經不再那樣虛弱了,這一次,他的力量遠勝於前,哪怕身處融合副本的核心、鎮壓和分割自己力量的大本營,面對著被夢魘強行加持過的黃銅菩薩——在他不顧一切的掙扎中,桎梏著他力量已經開始鬆動,只要有足夠的時間,想必一定能逐漸脫困。
可是……
在數分鐘前,反抗毫無預兆地停止了。
因為這一次的施暴者,恰恰是他在整個世界上唯一無法傷害的人。
祂輕聲嘆息,無可奈何地垂下眼,蘊含著恐怖力量的雙臂此刻卻只是鬆鬆環繞,視若珍寶般擁著懷中手持利刃的愛人,任憑他用尖刀抵住了自己的心臟。
可奇怪的是,預料之中的痛楚並未傳來。
他怔了怔,垂下眼。
“……”懷中的青年咬緊牙關,嘴唇血色盡褪,渾身發抖,急促地喘息著,他強迫自己用手指攥緊刀尖,利刃穿透自己另外一隻手上的血肉,甚至無法發出慘叫,冷汗就已經浸透了身上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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