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22章
人類溫熱的手掌緊貼在他心臟的位置。
刀尖深深捅穿手背。
在千鈞一髮之際,溫簡言忽然強行改變了動作。
他將自己的手掌擋在刀下,生生擋住了落下的利刃。
血液從青年被穿透的手掌汩汩湧出,順著下方男人的急促起伏的胸膛向下淌,紅金相融,滾燙得令人戰慄。
“……”
溫簡言緩緩抬起眼,對上了上方因震驚和驚惶而放大的瞳孔,他輕輕扯了下慘白的唇,露出半個不太好看的微笑。
“瞧瞧……”
“我就知道是你。”
——紙人控制他的方式太溫和,也太輕柔了,在他破釜沉舟的瞬間,更是束手束腳,像是生怕將他弄痛一般。
那會有這麼對待敵人的?
遠處,三面黃銅菩薩像之外。
張雲生站在陰影中,頂著紳士的臉,定定俯視著不遠處發生的一切,他的表情平靜陰冷,緩緩地鼓了鼓掌:
“了不起,真是令人感動。”
望著位於圓心中央的二人,張雲生聲音依然輕緩:
“不過……這種‘清醒’,你能維持多久呢?”
這裡是多個副本重合的核心,是無數危機疊加後、所有的異常都隨之最大化的區域——除了被壓制、被囚禁的巫燭之外,沒有任何人類的意志力能與其抗衡,哪怕溫簡言這一次運氣好,短暫地勘破了幻覺。
但是,只要身處於黃銅像的注視下,他遲早會陷入第二場、第三場……甚至是第無數場夢魘之中。
直到他失去對現實的判斷,徹底迷失於虛無之中。
“你能分辨出,什麼時候開始是幻覺,什麼時候是結束嗎?”他的聲音在血紅的湖面以下回蕩著,猶如鬼魅,“在遇到下一次危機時,你會束手就擒,還是奮起反抗?”
“——你還敢動手嗎?”
“一次不敢,兩次、三次、四次呢?”
果然,接下來,一切就像張雲生預測中的那樣發生。
菩薩像的注視無處不在。
在這樣令人無所遁形的靜默凝視之下,身處圓心之中的溫簡言再一次失去了實感。他從巫燭的懷中掙脫,緩緩起身,抬起一雙失去聚焦的雙眼,四下環顧。
他看到了什麼?
這一次的幻覺是美好的、恐怖的?緊迫的、還是舒緩的?
張雲生沒興趣探究。
他只知道,不管怎樣,對方都已經成為了網中之魚,籠中之鳥,不管溫簡言此刻想什麼、做什麼,都只能是徒勞,沒有任何意義。
而他要做的,只要靜靜等待就足夠了。
已經準備好的完美舞臺是不會被浪費的。
成為新神的最後一步,是將舊日支配者的性命徹底終結。
而這一步,將由溫簡言親自動手。
——一場多麼盛大的殺戮。
——一場多麼完美的謝幕。
三面環伺的黃銅像中央,青年踉蹌而行,像是喝醉了酒的人一樣,似乎已經徹底迷失了方向,四周迴盪著愈發清脆的鎖鏈碰撞聲,像是困獸在不顧一切地試圖掙脫束縛,但那聲音卻似乎並不能傳遞到溫簡言的耳中。
他仍在跌跌撞撞地蹣跚向前。
溫簡言終於停下腳步,而在他腳邊的不遠處,是他陷入沉眠中的夥伴們。
張雲生饒有興趣地觀賞著這一幕,期待著。
他會從這些人中選出這一次的犧牲者嗎?
會是誰呢?
青年垂著眼,目光虛虛落在昏睡不醒的幾人身上,然後,他抬起手。
他被鮮血浸溼的、顫抖的手——那是右手,是本該握著刀的手——平放在空中,掌心一點點開啟。
混雜著鮮紅的金色神血從中滴落下來。
——不對!
似乎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張雲生的表情倏地一變。
幾乎是同一時間,溫簡言抬起頭,徑直地向著這個方向看了過來,二人目光相接,張雲生才看清,他的目光是如此清明,如此尖銳,無一絲動搖,無一絲迷惘!
他牽出一個譏笑,彷彿挑釁。
一滴,兩滴,三滴。
金紅色的滾燙鮮血從他的指尖滴落,砸在沉眠中的人身上、臉上。
“——!!!”伴隨著一聲尖銳的抽氣,第一人睜開了雙眼,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既然巫燭的血將他從第一重、也是編織最嚴密、最無法辨識的那一重夢魘中喚醒,那麼,對其他人也一樣如此。
溫簡言被刀身穿透的另外一隻手垂在身側,刀身沒拔出來,被他以一種近乎自殘的方式緊握著,只是生生絞在肉中,每動一下,就是割筋斷骨,血肉分離。
他正是用這種方式保持了清醒!!!
“……”
張雲生的臉色此刻徹底沉了下來。
他也顧不得別的,勐地上前一步——不能再任憑事態這樣發展下去了!
“喀拉、喀拉……”
可是,還沒等他來得及做些什麼,不遠處傳來清晰的金屬崩裂聲。
在某種不祥的預感下,張雲生循聲看去。
四周的黑暗不知何時活了起來,緩緩地向著圓心深處匯去。
巫燭的身體向前傾,任憑血肉撕扯,鮮血橫流,深深陷入身體中的黃銅鎖鏈已經被繃直到極限,在怪力下顫顫作響。
他自下而上抬起頭,深壓的眉骨下,是一雙兇悍的、狂怒的、瘋狂的眼。
窄的、不起眼的細紋開始在鎖環和鎖環的連線處上出現,剛開始很慢,很少,但是,隨著某個臨界值的到來,像是雪崩一樣,蜘蛛網般的裂紋開始瘋狂蔓延!
被鮮血浸透的上半身駭然發力,恐怖的力量在虯結的肌肉中爆發!
“呃啊啊啊啊——”
下一秒,鎖鏈被徹底扯斷,黃銅的金屬環四散崩開,砸在地上,叮噹作響!
一瞬間,匯聚至圓心中央的黑暗爆炸開來,伴隨著令人膽寒的咆哮,它如同浪潮般向外奔湧而來,在這樣可怕的衝擊力之下,哪怕是張雲生都不由得踉蹌後退,連連退了十幾步之後才勉強穩住身形。
在黑浪的裹挾下,所有人都被推離了三面菩薩中央的圓心。
一個接著一個。
所有沉睡的人都醒了過來。
他們神情或驚悚、或惶惑、或茫然——似乎仍然有一半的魂靈被留在了另外一個世界裡,完全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也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
不遠處,張雲生穩住身體,沒有表情的臉上山雨欲來。
“既然你們敬酒不吃,那就只能吃罰酒了。”
在他身後,一道又一道的身影浮現——有面帶詭笑的紙人,也有已經發育完全、渾身蒼白溼粘的青蛙,還要其他各種各樣的、在副本中出現過的恐怖怪物,它們每一個的身上都裂開著相同的紅色縫隙,血紅的眼珠從中鑽出,骨碌碌地四處滾動著。
成功從幻覺中甦醒過來,又能怎樣?
一切都不會因此改變。
所有的副本融合,意味著所有的怪物都任他驅策,和以往不同,這一次,它們是被夢魘強化、異化過的存在,而對面不過只是幾個剛剛甦醒、天賦透支的普通人,唯一可以被看作是威脅的戰力也不過只是剛剛脫困——更何況,他們此刻處於如此獨特的區域中,在這裡,隨著時間的推移,黃銅菩薩像只會變得越來越龐大。
而它們,正是唯一能分割、鎮壓、控制巫燭的存在。
望著從四面八方圍攏而來的怪物,眾人陡然清醒過來,陷入幻境之前發生的事湧入腦海,真實的記憶開始復甦。
“不是……?”費加洛搖搖晃晃站起身來,他的瞳孔巨震,他四處環視——才剛剛從以假亂真的愉快美夢中醒來,就要立刻就得面臨這樣恐怖的生死境遇,這對任何人來說簡直宛如當頭一棒,“這究竟怎麼回事?”
“還能怎麼回事!”季觀咬牙,伸手扶住身邊的溫簡言,“剛才發生的一切全是假的……就是這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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