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24章
黑暗撕開他喉嚨上的創口,可下方的身體卻仍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癒合著,哪怕是以這樣非人的力量,都只能在他擠壓蠕動著的血肉中艱難地寸進,一點點地找尋、摸索著。
“左……再往左……”
楊凡抬著頭,兩個眼眶中盛著淌也淌不盡的鮮血,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淌下,留下觸目驚心的血痕,聲音斷續。
“繼續……向下……”
“……再向下,”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虛弱,“左邊——”
“對。”
終於,那張被血浸透的臉上露出快樂的笑容,眼眶裡淌盡了最後一滴鮮血,只剩下空空如也的兩個窟窿,氣若游絲:
“沒錯,就是這裡。”
一柄形狀怪異的刀被剜了出來。
那正是紳士曾經過來終結自己性命的刀刃——他用它屠戮了無數主播的性命,將他們製成了道具,而他自己的身體……也意外地被這一存在製造成了最後的容器。
黑暗抓住了它,將它丟出了圓心。
噹啷!
刀重重墜在地上,叮噹落入遠處。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遠處,圓心深處,張雲生的面目猙獰,他的身體在這一瞬間爆發出了無窮的力量,居然硬生生從黃銅菩薩的慾望夢境,以及舊神所控制的黑暗中一齊掙脫。
他踉踉蹌蹌上前,撲向前方。
可是,在他來得及來做些什麼之前——
咔。
伴隨著一聲輕微的細響,像是身體被按下了暫停鍵。
張雲生的步伐停住,再也無法向前半步。
他的表情早已失去了鎮靜,轉而在震驚、駭然、和難以置信上定格,眼珠在眼眶中緩緩地轉動一瞬,然後定定落在了距離自己數步之遙的人類身上。
那個曾經那麼瘦小、那麼脆弱的孩子,不知何時已經長成了現在這個高挑美麗的青年,他改變的太多,令人幾乎難以將他和那個被丟進狗籠裡的可憐小鬼聯絡起來。
在他的驚駭不已的注視之下,對方緩緩地,一點點地抬起眼。
那雙眸深處激盪著濃烈瘋狂的情緒,目光和他記憶中幾乎如出一轍,像是從時光的盡頭回望過來——如雪般明亮,如刀般攝人——幾乎像是那一場燒盡罪惡,燒盡他軀體的烈火的化身。
在那一瞬間,兩道身影似乎再次重合。
曾經,那個小孩就是這樣望著他,森然的瞳孔深處倒映著跳躍的橘紅色烈焰,向著地面上的屍油丟下了燃燒的火苗。
現在,青年帶著同樣的目光,渾身浴血地站在他的面前,用一隻鮮血淋漓、傷痕累累的手緊握著著匕首,泛白的指尖寸寸收緊,而匕首的尖端,深深嵌入那連線著自己身體和靈魂的唯一媒介深處。
張雲生只覺一股冷意直竄上心頭。
剎那間,他似乎再一次回到十幾年前——再一次被投入了那一場令他皮焦骨爛,備受折磨的大火——自那以後,每時每刻,每分每秒,他的身體靈魂都受烈火折磨,最後不得不斷尾求生。
於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十分陌生的情感自心底緩緩升起,這個東西的存在他已經遺忘太久太久,甚至不得不花了好幾秒,才終於回想起來……
它叫做恐懼。
刀身上,蜘蛛網般的裂紋以無法遏制的速度飛快擴散。
“……”
溫簡言死死凝視著他,嘴唇戰慄著,扭曲、牽拉而起,緩緩勾出一個冰冷的笑。
刀尖再進一寸。
“不——!!!!!”
咔!
伴隨著一聲尖銳的脆響聲,那柄作為紳士身體和張雲生靈魂間媒介存在的刀,就這樣龜裂、破碎,然後——化作齏粉。
在刀身裂開的瞬間,最後一絲屬於張雲生的神智的光,從那雙眼睛的深處一點點遁去了,無論最後一刻的他有多麼不甘,多麼難以置信……所有的一切都隨之煙消雲散,化為烏有。
紳士的身體晃了晃,緩緩向著一側傾斜。
脖頸處,被撕裂的傷口再也無法痊癒,從那道陳舊的傷疤深處,鮮血汩汩湧出。
——他轟然倒下。
那場燒了數十年都尚未熄滅的大火……
這一刻,終於燃盡了。
作者有話要說:
殘暴的歡愉,終將以殘暴終結。
第717章 終局(三)
……世界歸於靜寂。
溫簡言急促地喘息著,他踉蹌向前一步,目光仍然死死凝視著不遠處的那具屍體。
黃銅神像三面俯視,下方的圓心正中,倒著一具已然冰冷的屍體。
血色天光之下,男人的喉嚨被割裂開來,半張的雙眼中神光遁去,只剩一片無知無覺的灰暗,再無半點生氣。
這一次,他終於不會再醒來了。
“噹啷!”
沾滿鮮血的黃銅刀自蒼白顫抖的指縫間滑落,重重砸在地面上。
始終高懸於心的那根弦終於鬆了下去,直到這時,溫簡言才覺得眩暈,他的膝蓋脫力,兩條腿似乎終於無法再支撐得起自己的體重,整個人向下軟了去,地面唿嘯著在向他接近。
唿氣,吸氣,肺部如使用過度的風箱一般發出費力的雜音。
耳朵裡傳來血液的轟鳴。
眼前只剩一片模煳的色塊。
世界似乎在搖晃,遠處傳來混亂的聲音,讓所有的一切都顯得十分遙遠而失真,像是從另外一個世界傳來的。
直到一雙有力的手將他從地上扶了起來,溫簡言恍惚間抬眼,晃動的視線內,他看到了一點點分崩離析的天空——頭頂上,血紅色的湖頂碎成一塊一塊的,從身邊落下,像是一場血雨。
手臂穿過肋下,攬住嵴背,掌心緊貼後頸,將他像孩童一樣緊緊抱在懷裡。
“他死了。”
耳邊傳來男人的聲音。
“你親手殺了他。”
冰冷沉重的吻落在額頭上,久久停留。
“結束了。”
“……”
溫簡言的嵴背一點點弓了起來,他將額頭抵在巫燭的肩頭,沾滿鮮血的、蒼白的手指痙攣著,死死地攥緊了他的領口,這一次,他終於再也無法遏制那滿溢而出的情緒,發出低低的、破碎的哽咽。
滾燙的淚水源源不斷地砸落下來,但卻在落地之前就被四周圍攏而來的黑暗珍惜地帶走。
巫燭垂下眼,緊緊抱住懷中的青年緊繃顫抖的嵴背,沉默地低下頭,一遍遍吻著他的發頂。
是啊,張雲生死了。
曾經的受害者,也是唯一的倖存者,用利刃,親手為自己、為所有受折磨的生靈獻上最後的血祭。
那個以絕望、黑暗、鮮血與火光,將八歲的溫簡言永久困住的孤兒院,終於在這一刻化作廢墟。
終於……
烈火將熄,天光漸明。
轟隆隆。
四周的震顫越發劇烈。
張雲生死去,干擾目的地的因素被排除,列車的內部也終於重歸秩序。
地面終於無法承載如山巒般高大的菩薩像,深深地向下沉陷,下方,破碎的黃銅鎖鏈散落一地,細細密密的裂紋從鎖鏈掙斷的位置開始蔓延,一路從身軀延伸至面孔,喜悅的面孔已然徹底碎裂,只剩下嗔怒和悲傷。
這個因列車變軌而出現的重疊地帶,也要開始消失了。
經歷過了福康綜合醫院的消散,這一切對他們來說已經不算陌生。
想必要不了多久,這一切都會像是夢一樣煙消雲散,只剩下轟鳴向前的列車,帶著他們駛向最後的終點站。
“……”
巫燭握住溫簡言抵著自己肩膀的手,以一種輕柔的、又不容抗拒的力道,攤開他痙攣緊握的掌心,吻在那血肉模煳的穿透傷之上。
溫簡言怔了下,輕輕動了動手指。
鮮血之下,皮肉生長,筋骨重愈,一道貫穿掌心的猙獰疤痕取而代之。
巫燭單手圈著他的手腕,垂下眼瞼,深刻眉骨投下陰影,在掌心中的疤痕處再次落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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