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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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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

他用指腹反覆摩挲著那道猙獰凸起,用力得像是想將它抹平。

只可惜,這黃銅刀留下的傷口,哪怕是他也無法完全治癒。

“……哈。”

溫簡言嗓子仍然啞著。

“沒關係。”

他將手掌抵在對方的心口上——隔著衣物,對方的胸口處曾橫亙著同樣起伏的傷口,由同樣的利器所製造,也都由他親手刺下,同樣鮮血淋漓,同樣無法褪去。

一為恨,一為愛;一為殺,一為護。

他用額頭抵住巫燭的額頭,很短促地笑了一聲,聲音很輕,“你看,扯平了。”

兩處傷痕在他們彼此的皮膚上契合。

正如他們烙印在對方軀體上的名字。

抵死糾纏,永不消散。

……

就這樣,在逐漸崩毀的世界之下,和愛人靜靜擁抱了半分鐘後,原本洶湧決堤的情緒才終於一點點平靜了下來。

溫簡言深吸一口氣,搖搖晃晃站起身。

起身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檢查楊凡的情況。

像是聽到了他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楊凡敏銳地轉過頭,“望”向溫簡言的方向,他咧開嘴,露出一個微笑:“會長……季觀他們把發生的事情都告訴我了,好厲害……我就知道你一定做得到的。”

他臉上的鮮血已經被季觀仔仔細細地擦乾了,眼皮下方卻是空空蕩蕩的眼眶:

“雖然沒看到,但一定很帥。”

“……”溫簡言的喉頭一哽。

巫燭能治療人類的肉身,但對於靈魂上的損耗卻無能為力。

而楊凡雙目的消融正是後者。

他拼盡全力的注視,所耗盡的不僅僅是自己的天賦,更是直接在靈魂上留下了無法治癒的傷痕。

“嗯……當然了,”楊凡頓了頓,垂下眼,神色有些赧然,“這一次,我也不差吧?”

“嗯!”溫簡言應了聲,眼眶仍紅著。

他伸出手,握住楊凡在空中茫然摸索的手指,重重道,“特別帥!”

不遠處,傳來第二聲巨響。

“轟!”第二張菩薩面砸落下來,在地面上碎成齏粉。

只剩一張嗔面懸於上方,怒目而視。

四周,所有的一切都開始土崩瓦解,冰冷血紅的湖水在天空中變成碎片,像是一場永遠也落不盡的大雨。

空氣中的裂紋漸漸擴大,已經隱約能看到列車的痕跡。

忽然,溫簡言似乎若有所覺,他扭過頭,向著背後望去。

由四個紙人抬著的鮮紅喜轎就在那裡,兩盞燈籠掛在轎前,一紅一白,一喜一奠,在逐漸崩毀的世界中,閃爍著幽幽的詭異冷光,看不清面容的紅衣女人仍坐在轎內,雙手交疊,置於身前。

望著那道依然陰冷至極,僅僅只是注視就令人毛骨悚然的身影……

這一次,溫簡言卻並不覺得恐懼。

“阿元!”

他提高聲音。

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樣,身穿喜服的女人一動不動,不做出任何反應——她已經死去多年,只有職責以強烈執念的方式持久留存,永不消逝。

溫簡言也不在乎她有沒有聽到自己的聲音,他只是定定望著那個方向,輕聲道:

“對不起,我最後也沒能救下你。”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踏上既定的宿命。

“以及……”

“謝謝你,為你所做的一切。”

以詛咒之軀長守大廈,攜雷霆之力鎮壓一切。

以何為代價?

——痛苦的死亡,漫長的黑暗,恆久的孤獨。

——姓名被遺忘,存在被恐懼,功績被抹除。

她付出的太多,得到的卻太少。

恍神間,溫簡言似乎再一次看到——

少女固執而明亮的眼眸在黑暗中閃爍,她定定望著他,眼底有著和年齡不符的神采:

“……如果我走了,其他人怎麼辦呢?”

“轟!”第三面菩薩像轟然墜落。

維持著重疊副本的最後錨點,就此崩塌。

“起——”

伴隨著悽清悠長的嗩吶聲,血紅色的轎子被紙人抬起,緩緩向著遠處而行。

喜轎頂端,坐著一隻通體血紅,沒有皮毛的貓,它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縱身一躍,落入轎內,它將腦袋拱入女人冰冷蒼白、塗著血色蔻丹的手掌下,在她的膝蓋上舒舒服服地找了個地方,蜷了起來。

不知是不是錯覺,溫簡言隱約看到……

在副本如浮雲消逝的前一秒,隔著隨著轎子晃動的血紅簾子,那始終遮擋著新娘面容的喜帕向下一低,一隻青白冰冷的掌心緩緩蓋在了貓的嵴背上,猶如某種無聲的回應。

一轎,一人,一貓在眾人的視線中遠去。

一切都消逝在了黑暗中。

“轟隆隆——”

屬於湖底的一切都如幻影般褪去,列車發出轟鳴,四面狂風壓縮而來,透過已然碎裂的窗戶唿嘯而至——雖然列車已經破破爛爛,滿目瘡痍,甚至已經缺少了數節車廂,但謝天謝地,它的內部規則仍然勉強完整,並且仍在依照原本的秩序維持運轉。

窗外,是死寂黑暗的曠野,消失的鐵軌不知何時再一次出現在了列車下,延伸向未知的前方。

“嘎吱!”

一號車廂內,伴隨著一聲鏽蝕的摩擦聲,只見一道門憑空出現,被從內部推開。

陳默氣息不穩,勉強抬眸望向眾人:“終於……”

“我都要以為等不到你們了。”

在他身後,是毫髮無損的、完整的列車駕駛艙,由人類皮膚裝訂而成的死海古卷靜靜放在儀表盤上,指引著列車行駛的方向。

——幸運遊輪。

那是一切的開始,以及,一切的終結。

*

雨果用僅剩的一隻手伸向懷中,艱難地摸索出煙盒和打火機,但因重傷過度、以及慣用手消失的緣故,蒼白帶血的手指不熟練地操作著,最後也只好藉助牙齒,才勉強叼了根菸出來。

才剛咬住煙,打火機就從掌心中滑落,啪嗒一聲掉到腳邊。

不遠處的聞雅看到這一切,不由得搖搖頭,無奈走上前,從地上撿起打火機。

伴隨著“嗤”的一聲,橙紅色的火苗跳躍而起。

“多謝。”雨果看了她一眼,俯下身,用唇邊的皺皺巴巴的香菸湊近火苗。

聞雅鬆開打火機,扭頭望了望不遠處倒在血泊中的兩具屍體。

她若有所思。

“……戀人。”

“所以,這就是預言家留下的提示。”聞雅微微一怔,似乎明白了什麼,扭頭看向雨果。

“嗯。”雨果應了聲。

淺灰色的煙霧升起,模煳了他疲乏倦怠的深刻眉眼,和從他身上冉冉湧起的血霧混在一起。

耶林的死是多米諾的第一塊骨牌,而這一切並非偶然。

一邊是重傷的自己,和心智退行、沒有自保能力的同伴,一邊是未知的混沌,和危險的敵人,只要是個有腦子的人,都該明白如何選擇——雨果也一樣,但是,在最後關頭,他卻拼死選擇了後者——因為他是所有人中,唯一一個能夠意識到,耶林的存活是一件多麼不可思議的事、其後又了隱藏著多少複雜隱秘、無法宣之於口情感的人。

這場殺戮必須雨果親自執行,這個預言也只有雨果能夠解答。

不過,不管這一切背後曾經存在過什麼,又代表著什麼……

死亡都意味著一切的塵封。

“你還能自己站起來嗎?”聞雅扭過頭,看向倒在地上、氣息奄奄的陳澄,開口問道。

“能。”陳澄一邊吸氣,一邊掙扎起身,他的臉色蒼白如死人,身上的傷口仍在汩汩向外淌著血,被鮮血浸溼的衣服之下,幾乎已經不剩一塊完好的皮肉,剛動了一下,臉就勐地扭曲起來。

最終,他只好悻悻不再逞強:“……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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