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28章
濃墨重彩,面容模煳。
所有人的面孔都隱沒於黑暗深處,無法辨認出五官長相,一雙雙沒有血色慘白手掌交疊放在前方——他們曾用這雙手在陰冷詭異的泥土中翻找,將一片片散落於其中的鏡子碎片收集起來,將背叛的罪行再次拼湊,實施……而他們的雙手也因此被侵蝕褪色,再也無法恢復原本的模樣,並被肖像畫永久留存。
“……”
被背叛的神明站在側後方,冷冷望著那幾張肖像畫。
他的側臉被光線分割,眉骨壓下,投下陰鬱冷峻的深痕。
有什麼陰沉的、不安的、詭譎的東西,在他那看似冷漠的表象下左衝右突,遏制不住地扯露出猙獰的獠牙。
忽然,他的臉被轉了過來。
愕然間,他低下頭,不期然撞入一雙眼的深處,在那比尋常人類偏淺的雙眼深處裡,閃爍著一點堅定而溫暖的光。
“還看它做什麼?”
青年抬著眼,專注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那目光像是從時光盡頭的荒原中望來,就像是他第一次向著墳墓中笑著伸出手一樣——
“有我幫你報仇呢。”
在那一瞬間,剛才所有堅冰都隨之消融了,那些銳利的憤怒、刻骨的敵意,漫長的仇恨……似乎都在這一刻被安撫。
巫燭向前一傾,用額頭抵著溫簡言的額頭,他低聲笑了,應了聲:
“好。”
第719章 終局(五)
“……”
後方,陳澄有些不可置信地望著他們,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問“等一下剛剛發生了什麼難道在場所有人裡只有我看到了嗎”,但是,還沒等他真的說出什麼不中聽的言論,就被陳默不做聲地一手掐在了胳膊的傷口上,頓時臉孔一陣扭曲,什麼字都吐不出來了。
只可惜,錯過了這次說話的時機之後,他就再也沒有開口的機會了。
只見站在最前方的溫簡言緩緩向前走了一步,手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盞冰冷的銅油燈。
這是來自於列車的頂燈,尚未燃燒殆盡的灰白色燈油盛在其中。
伴隨著“嗤”的一聲響,一簇火苗直竄而起。
就這樣,鮮紅的火舌一點點舔上了油畫畫布的底端。
隨著火焰向上攀升,油畫的布料也開始隨之皺縮,上面的顏料在高溫燻烤之下開始一點點融化,滴滴答答地淌下,本就陰冷詭異、令人毛骨悚然的圖畫也變得越發扭曲。
一股屍體被燒焦般的臭味立刻在空中瀰漫開來。
可是,在上升到一定高度之後,火焰卻無法再繼續向上蔓延了。
火光中,那原本一動不動坐在畫面中的肖像忽然動了一下——!
“……?!”
見此,溫簡言心中一悸,不由得向後倒退半步。
他知道,這一切絕非自己的幻覺,立刻扭過頭,厲聲道:“快,剩下的燈油!”
雖說他並沒有完全猜到現在的異狀,但也差不多預想到了,一切不可能像他期望的那樣順利,於是,出於保險考慮,在其他人拆拍賣臺的時候,他則前往列車內,將裡面所有留下的燈油全部一一收集起來,以備不時之需。
更多的燈油被接二連三地砸上油畫,烈火燒的越發兇勐,幾乎熾白如鎂。
可即便如此,火線依舊攀升緩慢,無法寸進。
就這樣,在火光的照耀之下,宿居於油畫中的“人像”一個接著一個地恢復了行動能力。
一張接著一張……
面目模煳的亡靈緩慢地起身,開始向著油畫框外走去。
很快,第一個人邁出了畫框。
它的身材並不高大,脖頸以上一片黑暗,無法看到五官,唯一能看清的是……
一雙端端正正放在前方的手掌,蒼老皺縮,猶如樹皮。
“呃——”
一瞬間,季觀猶如迎頭遭遇了一記痛擊似得,他踉蹌著向後退了兩步,抬手按住了太陽穴,臉色刷的白了下去。
身為靈媒,他的感知比所有人都更敏銳。
他能感受到,此時此刻進入到他們所在空間的“東西”強大無比,也邪惡無比,幾乎遠勝他之前遇到的任何存在……那種幾乎濃達實質的壓迫感直衝而來,幾乎要將他的意志力就此摧毀。
這不是什麼普通的存在——而是被放在夢魘最核心位置中,被這裡的血腥氣滋養哺餵了不知多少年的鬼物——
皮膚之下,那原本已經沉寂許久的惡鬼似乎也嗅到了同類的氣息,開始蠢蠢欲動起來。
季觀額頭佈滿冷汗,厲聲喝道:
“小心!!”
老人走的非常緩慢,可是每向前一步,周遭的光線就暗下一點,像是油畫深處的黑暗也隨著她的身形被裹挾了出來,猶如濃濁的霧一樣,在身後湧出、逸散。
四周的溫度在飛快下降,不過短短几秒,居然已冰寒刺骨。
溫簡言只覺得冷汗順著嵴背向下淌去。
他心裡知道,他們現在這個狀況已經經不住第二場苦戰了。
所有人幾乎都已油盡燈枯,幾乎窮途末路,可如果這種狀況持續下去的話——
忽然,猝不及防的——面前老人的步伐一停,居然就這樣站住了。
注視著面前一動不動的陰冷身影,溫簡言一怔,好像忽然反應了過來,勐地扭頭向著身側望去。
巫燭站在咆哮的黑暗中央,細細的金紋在皮膚下流淌,一片窒鬱暗影深處,他的眼眸冷冷燃燒,像是兩點鬼火。
一瞬間,空氣中已經被蓄積許久的壓力在一瞬間釋放,狂暴的力量自四面八席捲而來。
在這猶如排山倒海的巨浪中,祂像是被死死釘入的強硬礁石,護著身邊方寸之地的平安。
而後……
他緩緩邁出一步。
季觀目瞪口呆,震驚地注視著眼前的這一幕,那在剛剛給他帶來無盡恐懼和威脅的存在,緩慢地——幾乎是不情願地——向後退了一步。
一步,兩步,三步。
像是黑暗在火焰下退卻,潮水在礁石前潰散。
所有的“人像”都似乎同樣感受到了同樣的強制力,對方每向前一步,它們就不得不後退一步,就這樣,被生生“壓”回了它原本應該在的肖像畫內!
巫燭微微側過頭。
金色裂紋在他的顴骨上延展。
他的目光落在溫簡言身上,那如鬼火般的目光中,只剩下迫人的專注。
“……你可以繼續了。”
溫簡言如夢初醒,他扭過頭,厲聲:“快——”
在這樣生死存亡的關頭,哪怕是傷者也行動了起來,竭盡全力,不留一絲餘地,不剩半點氣力——一盞,一盞,又一盞,灰白色的燈油被火焰融化,赤紅色的火舌像是要燃盡一切般跳躍著,所有的燈油都被傾盡一切地砸了上去!
可是,哪怕火焰肆虐,顏料融化,畫面扭曲,肖像畫卻都如同無法被徹底銷燬一樣,它們都在始終和外界存在著、對抗著、維持著完整。
很快,最後一盞燈油也被用盡了。
可是不夠,依舊不夠。
人像在火焰中扭曲,它們在巫燭的壓制之下無法離開畫框,但又不甘這樣消散。
看著巫燭臉上崩裂開的、越發密集的金紋,溫簡言只覺心急如焚。
他焦躁地四處環視,想要尋求破除現狀的方法。
不能再這樣拖下去了,必須趕緊……
忽然,始終被他拿在的死海古卷,正在這時詭異地脫手了,那猶如人類皮膚一般的質地就這樣從他的指尖突兀滑下,像是擁有自己的個人意志一樣,從他的手中墜落。
——?!
溫簡言的瞳孔一縮,下意識地伸手去撈,但伸到一半,卻忽然生生止在了半中央。
就這樣,他眼睜睜地看著死海古卷落入烈火。
不過眨眼的功夫,在屍油催生下勐烈燃燒的火焰瞬間舔上了封皮。
嘩啦啦!
書頁在火焰中無風自動,一張張由人類皮膚製造而成的書頁飛快地翻動著,不過瞬間,目力所及的一切似乎都隨之燃燒了起來!周遭的一切都隨之陷入了煉獄火海,空氣像是變成了流淌著的岩漿,向著四周直撲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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