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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過得很快,朦朧的光線從頭頂照進來的時候,抱膝蹲在角落的桑枝一瘸一拐地爬起來。

他爬到地洞入口看了看,說:“絜鉤已經走了。”

說完就不管許陵光,自己一瘸一拐地爬出地洞,往來時的方向走。

許陵光跟在他後面出來,就見昨晚還鬱鬱蔥蔥的樹林,這會兒已經倒了一大片。樹幹還有地上殘留著大量的爪痕。

顯然昨晚他和桑枝躲到了地下去,那些絜鉤沒能捉住獵物,在這裡盤旋很久才離開。

許陵光看著被連根拔起的老樹,慶幸幸好昨天遇見了桑枝,不然人生不地不熟撞上那群絜鉤,怕是小命要不保。

這麼想著,許陵光決定厚著臉皮跟上桑枝。

這小孩雖然年紀不大脾氣挺差,但人倒是不壞。

而且他明顯是山海百鍊裡的人,跟著他應該能打探到更多資訊。

許陵光看著前面一瘸一拐的小孩,邁開步伐走到他身邊,跟他同行:“你一個人住在這裡多危險,不如我們結個伴怎麼樣?”

他拿出哄小崽的本領,笑眯眯地說:“我修為不差,逃命比你快,會做飯,會煉丹,跟我搭夥你不虧的。”

桑枝抿著嘴巴不搭理他,大耳朵蔫蔫地耷拉著,只是腳步更快了些。

但他就算沒受傷都跑不過許陵光,何況現在受了傷一瘸一拐根本走不快。

最後兩人一同又回到了昨天的小茅屋。

只是小茅屋明顯運氣不怎麼好,被經過的蠻橫絜鉤踩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幾根柱子還矗立在原地。

第166章 “我爹孃早就死了,我沒有爹孃了。”

“這裡沒法住了,不如把東西收拾一下,先暫時去地洞住?”

許陵光覺得之前那個地洞就不錯,雖然環境差了些,但至少安全性不錯。

其實他有點奇怪桑枝為什麼明明有更安全的地洞不住,寧願冒著被絜鉤抓住的風險也非要回茅草屋。

不過他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桑枝沉默地站在茅草屋的廢墟前,肩膀小幅度地顫動著。

這是個非常倔強的小孩,即便是哭,也是安靜的。

眼淚從圓睜的眼睛裡爭先恐後地湧出來,悄無聲息地滴落在土地中,難過得悄無聲息。

這或許並不是一間普通的茅草屋,至少對桑枝非常重要。

許陵光不知道該如何安慰無聲痛哭的幼崽,想了想將散落在廢墟里還算完好的肉乾撿起來拍了拍,小心吹乾淨灰塵,遞到桑枝面前:“別哭了,我們先把能用的東西歸置一下,地基還在,還能重新蓋起來。”

桑枝接過肉乾抱在懷裡,哽咽著說:“不一樣了。”

“這是我爹孃蓋的房子。”也是父母唯一留給他的東西。

所以就算明知道住在這裡隨時會被絜鉤攻擊,他也捨不得離開,隔三差五就會熘回來住一陣,努力維持著房子原來的樣子。

但就像爹孃先後離開他一樣,這座破敗的茅草屋終於也塌了。

不是死於風吹日曬,而是敗落於絜鉤爪下。

就像他爹孃一樣。

桑枝抱著那塊一直捨不得吃的肉乾,眼神發狠:“我要報仇……”

他一雙黑色的眼睛充血發紅,臉上逐漸被灰棕色的皮毛覆蓋,雙手化作並不尖銳的獸爪,喃喃自語地追著絜鉤留下的痕跡一瘸一拐往前跑。

許陵光見他神色明顯變得不對,伸手去拉他,卻被他一爪拍來。

但到底是個沒長成的小崽子,動作不夠快,爪子也不夠鋒利尖銳,許陵光輕而易舉地捉住他的雙爪,皺眉說:“你這是去送死。”

絜鉤成群結隊,就是他遇上了都只有狼狽逃竄的份,何況這麼個受傷的小崽子。

桑枝咬著牙不說話,眼眶裡的淚水已經風乾,只剩下難以形容的悲傷。

許陵光怕他掙脫,將他拎到身邊牢牢看住:“你現在去就是送死,不僅報不了仇,還要給絜鉤送糧食。你爹孃把你養這麼大,不是為了給那些怪鳥做口糧的吧?”

“爹孃”兩個字戳中了桑枝的傷口,他忽然趴在許陵光懷裡嚎啕大哭起來:“我爹孃早就死了,我沒有爹孃了。”

他哭得太過悲痛,單薄的嵴背顫抖著,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懼和委屈都宣洩出來。

許陵光嘆口氣,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失去父母的悲傷並不能用三言兩語就簡單彌平。

他只能溫柔輕拍幼崽的嵴背。

桑枝哭了很久,才抽噎著停下來。

自從爹孃死後,他就沒有哭過了。

要不是親眼看著唯一的家園被踐踏,他也不會在陌生人懷裡嚎啕大哭。

理智恢復之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咬咬唇,一對大耳朵輕輕抖動著往後藏:“我平時沒這麼愛哭。”

怕許陵光繼續追問,他連忙轉移話題:“我們先回地洞吧,這裡距離絜鉤的巢穴很近,不安全。”

說完擦了把眼淚,就去廢墟把能用的傢什挑挑揀揀抱在懷裡,一瘸一拐地悶頭往前走。

走了兩步,見許陵光沒跟上來,他又停下腳步回頭,彆彆扭扭地問:“你走不走?不走我就走了。”

“走啊,你等等我。”

許陵光邁步上前,摸了他毛茸茸的短髮一把,將他懷裡的東西拿過來一些,不等他有機會抗議,就說:“走吧。”

兩人又回了地洞。

有了這一次共患難的經歷,桑枝對他不再防備,雖然小崽子還是彆彆扭扭的,但許陵光的問題他知道的都一五一十地回答了。

據桑枝說,這一帶叫封丘。

封丘再往前就是桑枝所在的村落,叫桑家莊。

在絜鉤出現之前,桑家莊一直過著與世無爭的日子。

直到忽然有一天,這些長著翅膀身帶劇毒的絜鉤從天而降,整個桑家莊幾乎遭受了滅頂之災。

好不容易逃出來的村民們被迫離開了封丘,到更遠的地方重新建立了家園。

但這一帶只有封丘土地豐饒,獵物眾多。

桑枝一族以狩獵為生,要想養家煳口不得不冒險進入封丘中狩獵。

運氣好能獵到獵物安全返家,運氣不好,要麼成了絜鉤的口糧,要麼被絜鉤的抓傷,中了絜鉤的劇毒,最後衰竭痛苦而死。

“我爹就是狩獵的時候被絜鉤抓傷,這種毒會傳染給其他人,莊裡有規定,所有中毒的族人都不能再留在莊子裡。我娘不願意扔下我爹,就帶著我和我爹搬到了封丘。”

絜鉤太危險,族人為了安全起見,每次狩獵都是全族的壯年一起行動。

這樣就算遇到了危險,也不至於毫無還擊之力。

但被驅逐出來的人勢單力孤,為了生存,只能小心翼翼地在封丘外圍尋找食物。

“原本絜鉤的領地沒有這麼大,我爹帶著我和我娘在封丘外圍安了家。”

“但從去年開始,絜鉤的數量變多了,它們的領地也變大了。”

就在一家人還沒意識到的時候,好不容易經營起來的小家就遭遇了成群絜鉤的襲擊。

“爹和娘為了保護我,被絜鉤……”

桑枝聲音哽了哽,變得低落:“他們本來想送我回莊子,但我太沒用了跑不動。”

不僅連累了爹孃,小腿還被絜鉤抓了一下。

他沒有辦法再回去了。

“所以這一年你都躲在這個地洞裡?”

這個地洞並不大,許陵光之前還以為是桑枝父母挖的避險地洞。但現在聽了桑枝的話,才知道竟然是桑枝自己挖的。

他被絜鉤抓傷不能再回莊子,又不捨得丟下父母辛苦建造的茅草屋,竟然在封丘外圍挖了地洞,就這麼獨自生活了一年。

第167章 “你試試不就知道了,包吃飽的。”

桑枝坐在角落裡,抱著膝蓋低低“嗯”了一聲。

“你沒有中毒,明天一早你可以順著這個方向一直往前走,走到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就可以看到莊子了。”

說著他又看了許陵光一眼,一瘸一拐地爬起來在籃子裡翻了翻,找出一把破舊的弓箭:“這是我爹用過的弓箭,族人都認得。”

“你到時候就說是我爹讓你過來的,雖然你長得醜,但看在我爹的份上,他們應該會收留你。”

桑枝像是在辯解什麼一樣,又小聲補充說:“只要沒有中毒,他們不會太排斥你。”

許陵光接過舊弓,目光注視著他。

坐在牆角的人就丁點大一團,抱著膝蓋縮起來的時候,看上去比羽融妘風他們沒大上多少。

但說話的語氣倒是老成,明明都自顧不暇了,竟然還像模像樣地給他這個大人謀劃安排去處。

許陵光問:“我走了,那你呢?”

桑枝耳朵動了動,下巴枕在手臂上,無所謂地說:“我當然要守在這裡。”

要是有機會,他還想把茅草屋蓋起來。

等他毒發不能動的時候,就去茅草屋裡躺著,死也要死在自己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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