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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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無藥麻木地轉過頭去,繼續挖面前的泥土。
面前鬆軟的土地已經被挖開,但並沒有公羊有疾的屍體。
只有一隻雪白的狸貓躺在裡面。
狸貓蜷縮著身體,白色的尾巴捲起來,只有成人一臂長,脖子上一蓬雪白皮毛光澤順滑,看上去不像是一具屍體,更像是睡著了。
無藥盯著面前的狸貓,神色從驚訝變為驚喜。
他像是想明白了什麼,口中喃喃著“有疾”,伸手去抱那隻狸貓,但伸出去的手卻落了空。
雪白的狸貓倏爾舒展肢體,從他臂間靈活地跳出去,三兩下就跳上了枝椏,化成了通身雪白的樹靈。
樹靈坐在被壓彎的枝頭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說:“我騙你的,公羊有疾的屍體早就變成了養料,被我吸收了。”
他笑得非常得意:“現在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我們永遠不會分開。”
無藥瞳孔緊縮,勐地撲向他:“把有疾還給我!”
樹靈化作狸貓,敏捷地跳上更高的枝頭,身體隨著枝頭一晃一晃,發出公羊有疾的聲音:“無藥。”
無藥一愣,撲空的身體重重摔落在地上。
樹靈發出暢快的笑聲。
準備離開的蘭澗忽然停下,轉身遙遙看著在枝椏間跳躍的狸貓。
許陵光也沒有還有這一出,他詫異地說:“公羊有疾真的是妖族?”
他還以為只是公羊無盡栽贓陷害。
蘭澗盯著那隻白色的狸貓,緩緩說:“是朏朏。”
第209章 “你……歧視妖族嗎?”
霍山有獸,其狀如狸,白尾有鬣,名曰“朏朏”,養之可以已憂。
蘭澗幼年時曾見過朏朏。
比起山海境中的其他種族,朏朏的體型相當小。
尤其是幼崽,也就比他的爪子大一些,小小一點毛團,混在其他種族的幼崽裡面時,大家都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不注意就把這點小東西給壓死了。
所以朏朏很少出門和其他幼崽玩。
不過這個種族雖然體型小,也不擅長爭鬥,但他們有一個能力,可以消除憂愁。
只要待在朏朏周圍,很快就能忘掉不開心的事,變得快樂起來。
所以其他種族的大人們,很喜歡自家幼崽和朏朏幼崽一起玩。
幼崽們總能玩的很開心,也不會動不動就打架哭鼻子。
只是朏朏一族的幼崽越來越少了,到了蘭澗那一代時,只剩下一隻獨苗苗。
那時候山海境已經非常動盪,蘭澗聽族裡其他乘黃聊天時說,山海境中兵戈殺伐之氣太重,朏朏一族已經無法生存,那最後的一隻獨苗苗崽,好像快不行了。
當時蘭澗還小,只是聽過便罷了。
直到後來山海境崩毀時,各族因為滅頂之災陷入恐懼慌亂之中,朏朏一族出面安撫各族,最後因為無法承受太過濃重的恐懼情緒衰竭而亡,蘭澗恍然明白了那句“山海境中兵戈殺伐之氣太重,朏朏一族已經無法生存”是什麼意思。
朏朏可以使人忘記憂愁恐懼等一切負面情緒,變得平和快樂。是因為他們將那些負面情緒都吃掉了。
這是朏朏一族的能力。
但如果朏朏長期處在這樣的環境之中,最終會無可避免地衰竭而亡。
山海境崩毀之前,朏朏一族就已經滅族。
後來蘭澗沒有再聽說過關於朏朏的訊息。
他沒有想到,竟然會在人間境,在這樣的境遇下再見到朏朏。
這一隻朏朏看體型比幼崽要大一些,但看體型應該也還遠不到成年,原本淡然平和的黑色眼睛已經被血色染紅。
活著朏朏能消除憂愁給人帶來快樂。
但死去的朏朏,如果不是正常死亡,他體內吸食的負面情緒會轉化為怨鬼之氣,成倍地釋放出來。
蘭澗抬頭看著頭頂結滿怨氣之花的猙獰枯枝,存於心底很久的疑惑終於解開。
他原本以為這是散煙霞入魔後形成的怨氣。
但看到朏朏之後,才意識到這是朏朏死後爆發出來的怨鬼之氣。
怨氣和怨鬼之氣,不過兩字之差,威力不可同日而語。
而且那隻朏朏的狀態很奇怪,他明明已經死了,體內的怨鬼之氣也完全爆發出來,但卻又因為和樹靈融合的緣故,又還活著。
處於半生半死之間,入了魔。
“我先送你出去。”
蘭澗扭頭對許陵光說:“出去之後,你和有虞通知其他人撤出莒南城,越遠越好。”
許陵光驚疑不定地看著他:“怎麼了?你不一起走嗎?”
蘭澗說:“那隻朏朏入了魔,現在怨鬼之氣還沒完全爆發出來,一旦爆發,普通人承受不住,只要沾染到一點就會頃刻癲狂而死。”
所以他只有兩種選擇。
要麼朏朏願意停手,要麼他殺了朏朏。
而許陵光太脆弱,朏朏的怨鬼之氣會影響到他,他不能留在這裡,這會讓自己分神。
許陵光看向枯枝上蹲坐的狸貓。
它正低著頭看地上狼狽的無藥,尾巴垂下來甩來甩去,看起來很愉快。
看上去和尋常調皮好動的貓沒什麼兩樣。
“他到底是公羊有疾,還是樹靈?”許陵光不解地問。
蘭澗說:“可能二者都是。”
許陵光想到公羊有疾那雙春風一般溫柔的眼睛,說:“公羊有疾未必想看到這樣的結果。”
他還記得在幻境裡,公羊有疾看著無藥的眼神總是溫柔而包容的。
無藥和他同歲,甚至比他還要大幾個月,但兩人相處時,總是公羊有疾無聲地包容無藥。
他似乎從沒打算袒露自己的心意,也並不需要無藥的回應,彷彿只要能看見無藥,他就已經很高興很滿足。
甚至連許陵光見他那一次,他明明是被公羊家強迫給散煙霞續命,臉上也不見絲毫不甘怨懟,很平靜地等待死亡到來。
這樣一個人,不該是這樣的結果。
許陵光看向重雪:“你會殺了他嗎?”
蘭澗如實說:“必要的時候會。”
許陵光抿唇,他低著頭捏了捏手指,猶豫著說:“樹靈看起來神智正常,或許我們還能跟他溝通……”他斟酌著用詞:“能動嘴解決,還是不要動手比較好……”
蘭澗一愣,目光變得有些奇異,說:“他是妖族。”
許陵光也一愣:“妖族怎麼了?”
他後知後覺想起來這個世界裡,人族和妖族是勢不兩立的。
不對,更準確地說,是人族對妖族恨之入骨,恨不能除之而後快。
而一部分妖族也仇視人族,甚至以人族為食。
但也並不全都是這樣。
這裡面有很多歷史遺留問題,許陵光不好評價誰對誰錯。
但他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而且最開始遇見的妖族也並不都是壞的。
譬如原身的大徒弟宋南出。
再譬如哀牢山的乘黃們,雖然嚴格意義來說,乘黃和鳳凰應該不在妖族的範圍裡面。
但許陵光的認知是,人分好壞,那妖族也有好壞,不能一棍子打死,種族歧視是不對的。
不過重雪是人族……而且他剛才那句“他是妖族”是什麼意思?
因為是妖族所以要直接誅殺嗎?
許陵光有點懷疑地看著他,有點不確定重雪到底是什麼想法,於是小心翼翼地試探:“你……歧視妖族嗎?”
第210章 沒良心
許陵光問出這個問題後,感覺重雪盯著自己看了很久。
他忐忑地想,重雪不會真的歧視妖族吧?
卻聽重雪說:“我與司淵……還有蘭澗是舊識。”
許陵光短促“啊”了聲,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是哦,我差點忘了。”
重雪既然能和司淵蘭澗做朋友,總不至於會歧視妖族。
“那我們先試試說服樹靈吧?要是實在說不動,再用下下策,我有保命的法寶,到時候我躲到一邊,不會給你拖後腿的。”許陵光眼巴巴地看著蘭澗說。
他光顧著說服重雪讓自己留下來,卻沒有注意到自己一激動抓住了對方的衣袖。
蘭澗目光瞥過他攥著自己衣袖的手,再看看他抬起來的臉,有些不自在地別開目光:“嗯。”
“那我去試試,我和公羊有疾也算有一點點交情,說不定能說上話。”
許陵光得到了同意,鬆開手扒拉幹坤袋,想著找幾個防身的法寶給自己上了保險再去和樹靈談判。
蘭澗盯著他黑黑的腦袋頂,再看看被攥出了皺痕的衣袖,嘴唇抿一下。
和小崽一樣,想要討要什麼的時候慣會撒嬌。
但是討要到手了,就變臉了。
沒良心。
沒良心的許陵光絲毫不知道自己被貼了新標籤,闖山海百鍊時獎勵的法寶不少,他挑出一件雪白又輕薄的法衣披上,感覺差不多了,就對蘭澗說:“你在等著,我先去試試。不行再換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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