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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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道理也是要分人的。
裴玠願意反反覆復教商雲踱學了幾次都學不明白的法術,一個字一個字給他講口訣的意思,但他已經懶得反駁裴桑的觀點。
話不投機半句多,這種散發著黴腐味的話激不起他任何交流欲,裴玠直接問:“那些蛋不是你做的?”
裴桑:“當然不是,師父怎麼會做那種傷天害理的事?阿玠,師父在你心中是這般的惡人嗎?”
裴玠:“來歷呢。”
裴桑:“那些卵是我隨你師祖追殺一個邪修時,在他的洞府中發現的。那名邪修養了一隻奇怪的妖獸,能先將人吞進去,再以卵生出來,你師祖殺了妖獸,讓我將屍體和洞中的東西一起處理掉,當時你們全被丟在一個大坑裡,和妖獸的糞便、吃剩的骨頭,還有泥巴爛葉混在一起,起初我以為那是個扔屍骨的亂葬坑,可走近時才發現你們竟然還活著。”
他望著裴玠,飽含深情道:“阿玠,你知道我是如何發現你們的嗎?是因為你,因為你在裡面敲你的殼,你想出來,生命是多麼頑強啊,你那麼想活著,因為你,我才發現你們中大多竟然都是活的,可師父疾惡如仇,若是知道了自然不會留你們性命,我於心不忍,所以才將你們藏起來,養育成人。”
裴玠聽笑了,“你是指替那名邪修繼續起他被師祖打斷的事業嗎?啊……”
裴玠嘆氣,“養育成人竟然可以說得如此冠冕堂皇,人,師父,你有過把我們當成人嗎?”
裴桑:“我對你不夠好嗎?阿玠,若不是我,你們全都要死在那骯髒的泥坑裡,是我把你們養出殼,讓你們變成人的,我把你當作我最看重的弟子,從你出生起,什麼都親力親為親自教你,我對你予以厚望,可你呢,你不喜歡做大師兄,我沒有勉強你,你不喜歡束縛,我也任你逍遙自在,整個太元宗,有哪個弟子像你一樣隨心所欲?我明明將你當作人一樣養大,可你呢,你偷偷學妖族的法術,和邪修混在一起,我如何勸導你,你都不聽,即便這樣你還不知足。我的師父何曾像我對你一般,師父忙起來經年見不上我們一面,可我還是崇敬他,愛戴他,你們呢?裴恪優柔寡斷,你聰慧卻心野,裴狩只有小聰明,裴循衝動魯莽,裴規成天將心思放在一隻狗身上,哎,我把我的姓都給了你們,如此傾心盡力地培養著你們,你不知道我有多羨慕你,多羨慕你們。你為什麼不能像我對我的師父一樣尊敬我呢?我願意為了師父而死,你為什麼不願意呢?”
裴玠:“師祖也從小在你身上放印記下詛咒,準備奪舍你嗎?”
裴桑:“你師祖天賦比我好呀,哪裡用得著奪舍呢?阿玠,你覺得我想奪舍是自私嗎?我也只是想將我的師父未盡的心願完成罷了。”
裴玠笑道:“這麼說來,若師祖天賦不如你,也會奪舍你嗎?原來你是學的師祖?原來鼎鼎大名的開陽神君竟是這樣的無恥之徒。”
裴桑:“放肆!”
裴玠:“我遊歷時聽說師祖疾惡如仇,性情暴烈,雖因殺伐過重被詬病,行事卻光明磊落,是分界山抵禦妖族當之無愧的中流砥柱,難道這些傳聞都是假的?難道他也逼你替他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把你嚇到不敢留在門中,不惜修煉分魂術,只敢用分魂在外行動,就怕本體被抓回來嗎?還是師祖也逼你改修無情道?不如你告訴五師弟和他的靈犬是怎麼死的,四師弟又是怎麼遇上蜚鴞的?”
“阿循?”裴桑忽地笑了一聲,“你怎麼好意思問起他呢?阿循的死不是該怪你嗎?若不是你招惹了蜚鴞,他怎麼會一直糾纏太元宗,若是你肯乖乖跟阿循回來不亂說,或乾脆被他殺了,他又怎麼會非要替你問什麼真相,要替你找什麼證據?他若乖乖聽我的,信我的,不要亂跑,又怎麼會遇到蜚鴞呢?他的死,終歸是因為你啊……”
裴玠:“蜚鴞以為我死了,要來也只會悄悄潛入太元宗內偷秘籍,怎麼可能在宗門外恰好遇到四師弟?即便遇到了,他和四師弟無冤無仇,怎麼會冒著驚動人族的風險在太元宗附近強殺元嬰期,除非有人告訴他,永珍化真訣就在四師弟身上。”
裴桑笑而不語。
裴玠:“聽說除了七峰之外,歷代宗主都有專門在分界山和妖族收集情報的第八峰弟子,但裴恪做宗主時似乎是沒有的,你派去殺我的那些就是第八峰的人吧,你根本沒將他們交給裴恪,也是他們替你將永珍化真訣在四師弟身上的訊息告訴了蜚鴞。”
裴桑:“道聽途說,哪有什麼第八峰。”
裴玠:“那就當我從前在妖族救過的人在撒謊。無所謂,外面已經亂起來了,蜚鴞不會放棄這次機會,等他來了我親自問他便是,敘舊到此為止,我也沒什麼想知道的了,師父,你該上路了。”
裴桑大笑起來:“就憑你?阿玠啊阿玠,時至今日,你吃了這麼多年的苦,怎麼還沒學會謙虛呢?”
地底陣法驟然亮起,石階上厚重的落石層層下落,將唯一的出口死死堵住,隔絕了走廊上微弱的光亮。
“你最大的缺點便是傲慢,仗著天賦便目中無人,你知不知道每年有多少人找我告你的狀,你能順利待在太元宗修煉到元嬰後期,全是因為我在護著你!阿玠啊,你修為最高時都做不到的事,憑什麼覺得以現在的修為能做到呢?”
牢籠外的束縛陣劇烈晃動,石室內靈氣暴動,所有器皿隨之搖動,地底的光與整座天樞峰都搖晃起來。
“你明明有天下最適合修煉的身體,五靈俱全,陰陽平衡,連身上的妖氣都恰到好處,可你偏偏走歪路,要浪費這具身體,放著那麼多正途不修,非要修煉什麼邪術,死死生生,除了消耗陽氣你又做成了什麼?你瞧瞧你現在,粗陋不堪,陽氣崩散,你為什麼不徹底死掉呢?將自己弄成這個模樣還敢跑到我面前,哼,興師問罪?你有什麼資格向我興師問罪?!你偏要這樣出現在我面前,就是為了報復我,讓我飛昇的心願徹底破滅嗎?”
裴桑站起來,更多靈氣從他體內飛出,對抗顯現的靈氣鏈鎖,將地牢外貼著的示警鈴鐺撞得叮噹亂響。
“站起來裴玠,我要你扔了你那把椅子好好跪下!”
裴玠換了只腿蹺著,“等你能出來再說吧。”
裴桑:“以為坐在外面我便不能將你奈何嗎?我不出去,並不是因為我破不了這陣,而是因為不想讓你大師兄為難罷了,今日我便親自替他清理門戶!”
靈氣化劍向裴玠刺來,又被束縛陣攪碎成光。
裴玠轉了轉手上的戒指,平靜道:“你不出來,不是因為怕大師兄為難,而是他已經是化神期了,而你,永遠也無法進階化神期。”
更多的劍氣被攪碎,落雨般散落。
但束縛陣明顯鬆動了。
裴玠繼續道:“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空嶼和沉海幡現世了,你想知道空嶼為什麼兩次飛昇都失敗了嗎?”
裴桑盯著他,“哦?”
裴玠笑起來:“他沒有失敗,只是世上根本就沒有什麼飛昇,即便能破界離開,也不過是去下一個世界,即便你奪舍成功,即便你超越了師祖,你也不過是去另外一個甚至不如這裡的世界苟延殘喘,太元宗宗主,便是你最高的榮耀了。”
裴玠站起來,向後退到地洞牆邊,留足了空間,“有一點兒你說得不錯,我沉迷妖族法術,是個邪修,目無師長,不是好人,師父,你又能教出什麼好人?”
忽然,他身上妖氣暴漲,周身瞬間被靈氣所化的羽毛虛虛覆蓋。
“妖化?!你怎麼還能妖化?!”
“當然是因為我離分身夠近,又讓師兄解開了玄山鉞。”裴玠解下儲物袋,感受著實與虛的兩重心跳,嘆氣道:“還是走到這一步了。”
裴桑驚愕地看著他從儲物袋中拋了兩具妖獸屍體扔進虛影口中。
“靈犀獸?!玉山族?!你竟然殺了玉山族的蘊靈期?!哈哈哈!”裴桑大笑:“裴玠,虧你也好意思找我興師問罪,你這是在做什麼?你不是在吃人嗎?”
裴玠撫了撫暴漲的胸口:“妖族本就以吞食來修煉,皮囊罷了。”
只是這種場面絕對不能被商雲踱看到。
“還有,師父,我到這兒來不是要找你興師問罪,而是要送你上路,送你——道別輪迴,魂飛魄散。”
靈犀、玉山兩族殘存的上古血脈在他體內開始適應,只是融合異族的血,有些痛不欲生。
裴玠又扔了一具靈犀族屍體進來。
身上的靈氣終於突破了金丹期。
久違的充裕靈氣衝撞著重新開啟的經脈,地底的靈氣被他吸引過來,結丹的耀眼靈光充斥整個地洞,壓過所有法器的光芒。
他身前的妖體漸漸凝實,長嘯聲穿透地底,從天樞峰衝向整個太元宗。
玄山鉞應聲出現,調轉了方向,向西的鉞刃重新轉向湖底,迎著妖氣發出森森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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