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道的青磚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微光

蘇衡奉詔入宮，一襲青衫在硃紅色的宮牆映襯下，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就在他轉過長廊拐角，準備走向御書房時，腳步勐地釘在了原地

李琬顏身穿華貴的絳紫色宮裝迎面而來

她在婢女簇擁下緩緩走來，金步搖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曳，發出細碎且清冷的聲響

她的容貌被點綴得精緻無比，眉心貼著一枚極細的金箔花鈿，在日光下熠熠生輝，襯得那雙眸子愈發清冷奪目

她微微揚著下巴，眼神掠過宮牆上的琉璃瓦，彷彿這世間萬物都入不了她的眼

蘇衡就那樣怔怔地站在原地，連應有的臣子禮數都忘了。他甚至沒有側身避讓，就這樣擋在了李琬顏前進的路中央。他的一雙眸子死死地鎖定在她的臉上，試圖從那張冷艷的皮囊下尋找一絲昔日的痕跡

「大膽！何人竟敢攔昭儀娘娘的路？」李琬顏身旁的貼身婢女厲聲喝道，正要上前強行開路

李琬顏停下腳步，纖長的手指在虛空中一按，制止了準備上前開路的宮人

她的目光落在了蘇衡身上，那一瞬間，她的瞳孔勐地收縮了一下，那種古井無波的冷靜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裂痕。

「你好大的膽子」李琬顏勾起唇角，笑意卻不達眼底，「見了本宮不知行禮避讓，還直勾勾地盯著本宮瞧……是嫌命太長了嗎？」

「妳們先退到一旁候著」她的語氣高傲且刻薄，「本宮今日倒要親自教教這位大人，什麼叫尊卑有別。免得他之後見了皇上，也這般失儀」

婢女們心頭一顫，只當昭儀娘娘是要親自發落這不知死活的官員，紛紛低頭唯諾，退到了長廊盡頭的轉角

婢女依言退去，長長的宮道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蘇衡看著眼前這張既陌生又熟悉的臉，嘴唇顫抖了許久，才壓低了嗓子，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近乎破碎的聲音開口：

「林長寧…..？」

這個塵封了十年的名字，像是一把鏽跡斑斑的匕首，勐地劃開了兩人之間平靜的偽裝

李琬顏沒有否認，卻也沒有接話。她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他，眼神深沉如一潭死水，在那死水之下，卻藏著燃燒了無數個日夜的業火

她微微仰著頭，忍住眼底泛起的酸澀，心中翻湧起滔天巨浪

蘇衡從她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他挺直的嵴背在那一瞬間垮下，眼眶微紅，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竟然真的是妳……我以為妳當初……妳為什麼要入宮？」

「那你呢？」李琬顏不答反問，她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自嘲且冰冷的笑意，「阿衡，你明明可以隱姓埋名過一輩子，為什麼又要入仕？為什麼要踏入這人踩人的皇城？」

兩人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

他們都知道，支撐著彼此活到現在的，從來不是對生活的熱愛，而是那深入骨髓、永世難忘的仇恨

李琬顏移步走向長廊旁一處僻靜的夾道。蘇衡默默跟上，兩人隔著幾步的距離

待站定在陰影深處，李琬顏才轉過身，目光落在蘇衡那張酷似謝丞相的臉上，語氣幽遠：

「當年謝伯父含冤而死，謝家滿門抄斬，我父親在朝中百般周旋。他從不相信謝伯父會通敵，哪怕全世界都說那是鐵證如山，他依然瘋了似地在找真相。後來，父親真的找到了證據——那是一份足以證明那隊精兵根本不是謝家心腹、而是有人蓄意栽贓的證據」

李琬顏閉上眼，彷彿又看見了那一夜的慘烈：「蕭琰那個小人，當時他身為太子，私下威脅父親交出證據，他深知真相一旦大白，不僅他苦心經營的儲君名聲會毀於一旦，更會觸怒先帝，到那時，等待他的便只有被廢黜的下場。可我父親寧死不屈，甚至準備入宮面聖告御狀」

「就在那天夜裡，一場大火……」她的聲音變得顫抖，那是極致憤怒後的戰慄，「蕭琰派人放火燒了林府，他要滅我滿門，要讓那份證據永遠消失在灰燼裡。你知道那種滋味嗎？我看著親人被困在火海里哀嚎，而那個縱火者，如今卻坐擁著萬里山河！」

蘇衡聽得心如刀割，拳頭死死攢在袖中，指尖泛白。然而，在巨大的悲憤中，他在陵州聽到的那些話卻勐地浮上心頭

他強迫自己恢復理智，低聲問道，「妳確定當初動手的人，真的是蕭琰嗎？」

李琬顏勐地睜開眼，厲聲道：「我親耳所聞、字字入心，難道還能有假？」

蘇衡微微搖頭，將心中的疑惑和盤托出：「我前些日子去了陵州，見了當年參與審案的刑部侍郎王綸。他親口告訴我，先帝晚年對眾皇子極度忌憚，尤其是太子蕭琰，身邊連一兵一卒的調動權都沒有，甚至連東宮衛隊的人數都被嚴格限制。王大人斷言，當時的蕭琰根本沒辦法調動那樣規模的精兵」

他看著李琬顏，目光如炬：「若要放火滅門且確保無人逃脫，需要的是訓練有素的武裝。我在想，這件事真的是蕭琰動的手，還是……他也只是一個被暗中利用、推到臺前的棋子？」

李琬顏冷笑一聲，她看著蘇衡，眼神中帶著一絲瘋狂的清醒

「蕭琰是被利用的？」她湊近蘇衡

「他在書房裡威脅我父親時的那副嘴臉，我這輩子都不會認錯。他想要那份證據，因為他渴求權柄；他要林家消失，因為他容不下任何威脅。林謝兩家，在他眼裡不過都是登基路上的絆腳石罷了」

李琬顏那雙美目死死盯著蘇衡，語氣變得冰冷且嘲諷：「至於他當年如何調動那些精兵……你該明白，這世上有一種權力，可以讓不可能變成可能。有些兵，名義上是先帝的，實際上是誰的，誰又說得清呢？」

她看著塗滿丹蔻的指甲：「你既然想查，就去查查當年負責圍困林府的御林軍統領後來去了哪裡；去查查是誰在火起時攔下了巡城的更夫」

「去查明真相吧，蘇衡。」李琬顏的神情恢復了那種高不可攀的冷艷，「既然決定復仇了，這條路就沒法回頭了」

說罷，她不再看蘇衡一眼，轉身踏出了陰影，重新回到宮道上

蘇衡獨自一人站在夾道的暗影中，看著李琬顏那抹絳紫色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心中那個關於「蕭琰如何調動精兵」的疑竇，卻像是一個巨大的黑洞，正一點點吞噬著他對這座皇城最後的幻想

這場棋中，他與李琬顏，都已是身不由己的棋子，唯有燃盡自己，才能照亮那被大火掩埋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