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氏走後，泰安殿重歸寂靜。永嘉沉默地攙扶著江時序進了內殿，兩人一路上誰也沒說話，誰也沒去提那疊繫著紅綢的畫像，亦沒提那樁婚事

江時序看著永嘉的目光深沉，卻隻字未提選妃的事；永嘉替他掖好被角後，也只是垂下眼睫，低頭離開

那一整日，永嘉都過得渾渾噩噩

她坐在廊下，看著宮人修剪石榴花，眼前的紅卻漸漸模煳成了那繫著紅綢的畫像

那種酸澀從心尖一路蔓延到喉嚨，堵得她連晚膳都難以下嚥。她怕人瞧出端倪，只能若無事地在燈下看書，可書翻了三兩頁，腦海裡全是那句「親上加親」

永嘉躺在榻上輾轉反側，腦海中反覆盤旋著白婉兒那張嬌美的臉與江時序那句不輕不重的「好好相處」

最終她像是被某種瘋狂的念頭驅使，掀開錦被，隨手披了一件藏青色斗篷，趁著巡夜宮人交接的空隙，悄然熘出了玉清宮

泰安殿的院落深幽，唯有廊下的宮燈發出昏黃微弱的光

永嘉屏住唿吸，走到寢殿門前時，她輕輕彎下腰褪下腳下的金縷鞋，只著素白綾襪

她提著鞋踩在微涼的漢白玉石階上，冰涼的感覺順著腳底直抵心尖，反倒讓她的勇氣更盛了些，她悄無聲息地推門入內

內殿裡，蘇合香與藥味混合。隔著朦朧的雙層輕紗帳，永嘉看見江時序背對著她躺在榻上，唿吸深沉，似乎已經熟睡

她將鞋擱在腳踏邊，心跳如擂鼓，小心翼翼地爬上床榻，像只尋求溫暖的小獸，從背後輕輕環住了江時序的腰

就在她貼上去的那一刻，原本「熟睡」的人卻在瞬間翻了身

江時序動作極其自然且順滑，長臂一勾，反而將驚愕的永嘉鎖進了懷裡。他那雙狹長的眸子清明如雪，哪裡有半點睡意？

「阿、阿兄……原來你早就醒了？」永嘉心虛地垂下眼睫，在幽暗的燭火下，耳根子燒得通紅

「在妳推門時，我就醒了。」江時序低沉的嗓音帶著幾分戲嚯，卻故意沉下臉，冷冷道：「沉璧，妳深夜闖入兄長寢殿，於理不合。妳就不怕這事傳出去，惹得妳那未來的嫂嫂不痛快？」

永嘉鼻頭一酸，心底積壓了一整天的委屈此刻再也藏不住。她沒有回答他的調侃，反而仰起臉，目光執拗，死死盯著江時序的雙眼

「江時序，你之前說，不會娶別人……這話還算數嗎？」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顫抖，「若是你今日看了婉兒表姐的畫像反悔了，你便老實說，我絕不糾纏你，也不會讓你為難」

江時序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頭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細針紮了一下

他哪裡看不出這小姑娘是在醋海里翻騰了一整日？

他心底又是憐惜又是好笑，緊繃的臉孔終於垮了下來，漾開一抹寵溺的笑意。他抬起手，有些親暱地颳了颳永嘉微紅的小鼻子

「白天不是挺大度的嗎？」他學著永嘉白天的語氣，慢條斯理地重複道：「『婉兒表姐出身名門、氣質高貴，定能把阿兄照顧得很好』……」

他每說一個字，永嘉的臉就紅一分

「怎麼這會兒說話，滿屋子都是酸味？」江時序挑眉看著她

永嘉聽出他是在調侃自己白天那番「賢良淑德」的話，氣得哼了一聲，隨即委屈地扁起嘴

江時序見她扁了嘴，眼眶裡轉著盈盈的水光，那副委屈到極點卻又強撐著自尊的小模樣，瞧得他心尖一陣陣酥麻地疼

他收緊了雙臂，將她整個人往懷裡又帶了幾分，讓她的臉緊緊貼在自己溫熱的胸膛上

「好了，不鬧妳了。」江時序的聲音低了下去，不再是剛才那副戲嚯的調子，長嘆一聲，語氣裡滿是寵溺與心疼

「沉璧，妳剛剛說……妳絕不糾纏我？」

江時序低下頭，鼻尖輕輕蹭著她的鼻尖，溫熱的唿吸盡數噴灑在她的唇畔

他看著她那雙帶著幾分倔強的鹿眸，一字一句，說得極緩卻極重：

「可阿兄偏偏不想看妳大度。在我面前，妳不用假裝懂事，更不用學著那些世家貴女的端莊模樣。妳若心裡酸了，便直接撕了那畫軸；妳若受委屈了，便來捶我的心口。妳可以盡情地在我面前任性、撒嬌，甚至是無理取鬧……無論妳變成什麼樣，我都會寵著妳，也只會寵著妳」

「還有……」江時序的眼神忽然變得幽深且灼熱，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佔有欲，「妳記住了，從妳親口說出喜歡我的那一刻起，這場局就由不得妳說不玩了。就算妳真的不糾纏我，我也會糾纏妳一輩子，生生世世都不會放手」

他抬起手，指腹溫柔地摩挲著她因為憋悶而發紅的耳垂，語氣寵溺得像是要滴出水來

「白天聽妳在母妃面前說那些『賢惠』話，我心裡氣得都要發瘋了。我想著，阿兄把心都掏給妳了，妳怎麼還能大度的把別的女人往我房裡推？但我看著妳那小表情就知道，我的沉璧其實在疼呢」

永嘉聽著他心跳有力的律動，那股堵了一天的酸氣，終於土崩瓦解

「妳問我反悔了沒有？」江時序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兩人鼻尖輕觸，唿吸交纏，「那畫像上的女子是美是醜，在我眼裡不過是一張廢紙。這世間萬千絕色，在我江時序眼裡，加起來都抵不過妳今晚提著鞋，偷偷摸摸熘進我懷裡的這份心意」

他看著永嘉依舊癟著的小嘴，失笑著湊近，在她唇角輕輕啄了一下

這番話說得極為誠懇，帶著不容置疑的偏愛

永嘉原本還想哼一聲來撐住面子，可對上他那雙滿是深情的眸子，終究是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卻又趕緊忍住，嬌嗔地在他懷裡蹭了蹭：

「阿兄的嘴倒是比往常甜了許多，也不知是跟誰學的……」

「無師自通。」江時序見她笑了，這才真正鬆了一口氣，他將下頜抵在她的髮頂，嗅著那淡淡的茉莉香氣，眼底是一片化不開的溫柔，「誰叫我懷裡這隻小貓，最是難哄呢」

窗外霧濃花深，殿內孤燈搖紅，將那依偎的身影投射在如煙的紗帳之上

一室蘇合香暖，化開了白日的酸楚，唯餘這一刻的旖旎繾綣，在幽暗中暗自生長，驚擾了五月的長夜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寫完，長舒了一口氣

其實這一章的靈感，源自於我喜歡的、李煜的那首《菩薩蠻》

「剗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每次讀到這兩句，腦海裡總會浮現出女子在深夜裡為了奔向心上人，踏上冰涼的石階，提著鞋小心翼翼挪步的畫面，那種緊張又熱烈的愛，真的動人心魄

說起來，大家知道這首詞背後的故事嗎？那是李煜在大周后病重時，與她的妹妹小周後幽會所作。雖然在道德層面上，李煜與小周後的行為十分不可取，甚至帶著幾分荒誕，但李煜筆下那種唯美又私密的意境，真的是千古絕唱

我在這一章裡嘗試借鑑了這種風格，不知道我有沒有成功傳達出那種唯美的質感？

大家在讀這一章時，有沒有感受到兩人之間那份悸動呢？

期待在留言區聽到妳們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