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東宮雲湧
清晨,薄霧尚未完全散去,攬月端著洗漱用的溫熱銅盆,腳步輕快地推開了永嘉寢殿的硃紅大門
「公主,該起……」
話音未落,攬月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殿內那張垂著輕紗軟帳的黃花梨木床榻,空無一人
「公主?」攬月環顧四周,窗櫺半掩,晨風吹動簾櫳,空蕩蕩的房間讓她無端生出一股寒意
攬月在殿內焦急地轉了兩圈,腦海中飛速閃過一個念頭。這段日子,公主去泰安殿的頻次高得驚人,此刻人可能又在泰安殿,可這才剛破曉,宮門外的霧氣都還沒幹,難道公主昨夜就……
一個荒唐的猜想閃過。攬月臉色煞白,強壓下那股莫名懷疑,匆匆往泰安殿跑去
泰安殿的院落內,晨曦正破開雲層,撒下一地碎金
攬月氣喘吁吁地踏進殿門,眼前的景象讓她長舒了一口氣,懸著的心穩穩落了地
江時序靜靜地坐在木輿上,膝蓋上蓋著一條薄薄的絨毯。他那雙狹長冷峻的黑眸,此刻正凝視著院落中央。而在他身側,暗衛影七正執著一柄長劍,神情肅穆地向永嘉示範著劍招
「手腕再抬高一寸。」江時序冷不丁地開口,嗓音帶著晨間微啞的磁性
永嘉穿著昨夜那件月白色的單薄睡袍,長髮僅用一根髮帶鬆鬆系在身後,顯得極為靈動,身上罩著江時序的玄色常服
玄色的衣襬隨著她的動作在空中劃出凌厲的弧度,襯得她雪肌如玉
永嘉練得認真,額際滲出細密的汗珠。她按照江時序的指點調整角度,長劍破空之聲清脆悅耳
影七撤身退後半步,拱手道:「公主天資聰穎,招式已有三分神韻。」
江時序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轉動木輿靠近永嘉。他自然而然地替永嘉理了理肩頭滑落的衣袍,眼神寵溺,「出了汗,別吹著風,快回去把衣服換了」
永嘉對上他的視線,昨夜的情意在眼波中流轉。她轉頭看見了候在一旁的攬月,面色微紅,略顯侷促地說:「阿兄,那我先回去了。」
江時序淡淡「嗯」了一聲,目送著那抹身影消失在泰安殿
早膳過後,江時序斜靠在榻上,手中握著一卷兵書
「啟稟世子殿下,白姑娘求見」內監小步跑進來,垂首稟報
江時序翻動書頁的手指微微一頓,頭也不抬,神色淡漠:「不見。就說本世子身子不適,需得靜養,讓她回去吧。」
殿門外,白婉兒一身鵝黃色月華裙,清麗脫俗。她身側的婢女翠兒提著沉甸甸的金絲楠木食盒,裡面裝著白婉兒親自熬了兩個時辰的百年人參雞湯
聽到內監回話,翠兒氣得臉色通紅,小聲嘀咕道:「小姐,殿下這也太不給面子了。您為他熬了好幾個時辰的參湯,他連見都不見一面,當真是……」
「翠兒,住口。」白婉兒聲音溫婉,不帶半點慍色
她望向緊閉的殿門,隨即對內監頷首一笑:「既然殿下欠安,婉兒自不敢叨擾。只是這泰安殿的石榴花開得極好,婉兒想在園中賞玩片刻,不知可否?」
宮人自然不敢得罪這位未來的世子妃,唯唯諾諾地應下
白婉兒領著翠兒走向花影深處,避開眾人視線後,翠兒依舊憤憤不平:「小姐,您脾氣也太好了。」
白婉兒的語氣平靜:「妳懂什麼?來之前姑母便與我說過,表哥的性子冷僻孤高,向來是不近女色的。這長安城裡的世家公子,哪一個不是紅袖添香、通房成群?唯獨他,身邊乾乾淨淨」
她唇角微揚:「他今日如此,我反倒覺得他會是這世間最穩妥的依靠。」
「為什麼呀?」翠兒不解
「因為一旦嫁與這樣的男人」白婉兒抬起下頜,語氣中帶著自負「往後餘生,我便不必與那些低賤的小妾通房鬥得你死我活,我會是王府後院唯一的主子」
翠兒恍然大悟:「小姐高見,是奴婢淺薄了」
與此同時,玉清宮
永嘉用罷早膳,忽然想起那日及笄宴上瘋犬傷人的混亂,容嬅當時時也在場,怕是嚇的不輕,便決定去探望容嬅
然而她才剛踏出玉清宮的大門,一隊金甲侍衛便攔住了去路
為首的正是太子蕭璟身邊的親信太監,陳德
「老奴參見永嘉公主。」陳德笑得一臉褶子,語氣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太子殿下想請公主東宮一見」
永嘉腳步微滯,心中暗自叫苦
「煩請公公轉告太子殿下,永嘉今日已約了太傅府的容小姐,改日永嘉再親自去東宮向太子殿下請安。」永嘉說得婉轉,側身欲走
陳德臉上的笑意僵了僵,再次攔在永嘉身前:「公主恕罪。太子殿下特別吩咐『務必』要請到公主。老奴若是請不到人,這項上人頭怕是難保,還請公主莫要為難老奴。」
話已至此,已是明晃晃的要挾
永嘉看著陳德身後那幾名神情冷峻的侍衛
「既然如此……」永嘉幽幽地嘆了口氣,「那本宮便隨公公去一趟吧。」
太監陳德領著永嘉穿過東宮迴廊,在那臨水而建的飛簷亭中,太子蕭璟負手而立,背影清雋。聽聞腳步聲,他轉過身,幽深眼眸在觸及永嘉的一瞬,閃過一絲晦暗的打量
蕭璟微笑著示意她落座
亭內的石桌上,早已擺好了精緻的白玉棋盤,一旁的小爐上茶香裊裊,還放了一碟永嘉平日愛吃的蓮花糕
「感覺好久不見沉璧了。」蕭璟親自為她斟了一盞茶,語氣帶著似真似假的埋怨,「孤不主動尋妳,妳便也想不起這個太子哥哥」
「沉璧不敢。阿兄因我受傷,傷情反覆不定,我日夜憂心照料,這才怠慢了太子哥哥」永嘉優雅落座,微微垂眸
提到江時序時,蕭璟端著茶盞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頓
蕭璟放下茶盞,指尖從棋罐中拈起一顆冰冷的黑子
「照顧你阿兄是理所應當。」他狀似無意地開口,黑子落在棋盤上,發出一聲脆響「不過,孤聽宮人說,你母妃一早就讓她的姪女白氏入宮。這會兒人已經進了泰安殿。」
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如鷹,試圖捕捉永嘉臉上平靜神情下的裂痕
「看來攝政王府很快就要迎來大喜事了,妳說是嗎?」
永嘉感受到那逼人的視線,不急不徐地拿起一枚白子,穩穩地落入局中。長長的睫毛在眼窩處投出一小片陰影,讓蕭璟看不透她的神色
「宮闈之內,怕是沒什麼事能逃過殿下的眼裡。」
蕭璟見她如此淡定,笑意愈發不達眼底,他再次落子,語氣幽幽:「時序的好事近了,妳身為妹妹,也該為自己儘早打算,女子如花,花期總是不等人的。」
永嘉這才緩緩抬起臉,目光清亮地對上蕭璟的眼。她沒有接下關於江時序的話頭,而是語氣平靜地開口:「寧可枝頭抱香死,不隨落葉舞西風」
她頓了頓,隨即又道:「這輩子能與心愛之人共度,自是圓滿;若沒這份緣分,沉璧寧願去那古佛前尋個清淨,不必強求,更不必將就。」
蕭璟臉上的笑意瞬間凝滯
他盯著眼前纖柔如柳、實則生了副嶙峋反骨的永嘉,眼底愈發晦暗,許久沒有說話
唯餘棋子落下的清脆聲,與湖水拍打亭基的低迴
過了一會兒,蕭璟放下手中的棋子:「時序受傷後,孤一直沒去探望,沉璧不如陪孤一起去看看他?」
他故作猶疑地壓低聲音:「只是……咱們現在過去,不知是否會打擾了白姑娘和時序獨處?」
他朝身後的陳德使了個眼色。陳德心領神會,躬身退下,不出片刻便小跑了回來
「回稟殿下,白姑娘……還在泰安殿內,未曾離開」
蕭璟聞言笑出了聲,那笑意帶著得逞後的快意,他轉向永嘉,語氣輕快:「看來你阿兄這次真動了心。照他的性子,若是不中意的女人,怕是連門都進不去,更別提留人在殿內敘話這麼久,你就快要有嫂嫂了。」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永嘉
他就是要讓她親耳聽到、親眼看到——江時序會娶妻生子,會將那份唯一的偏愛留給另一個女人。他要永嘉徹底斷了對江時序的念想,認清楚她對江時序那份見不得光的喜歡,不過是一場註定萬劫不復的荒唐夢境
然而,永嘉手中那枚正要落下的棋子只是微微一頓,表情依舊從容淡然
她緩緩抬頭,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語氣嬌憨:「太子哥哥,我一個大活人坐在這陪你下棋,你的心卻全繫在阿兄與白姑娘身上」
她放下棋子,目光直視蕭璟,語氣帶著玩味:「難道殿下最近喜歡當紅娘為人做媒?還是說……殿下其實聽聞了婉兒表姐面容姣好、氣質高貴,心中生了愛慕,有意要納她為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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