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丹青並蒂
涼亭外的石榴花開得濃艷,白婉兒狼狽而去的腳步聲漸遠,江時序斂去眼底的暴戾,緩緩低下頭,重新握起那支狼毫筆,指尖因方才的用力而微微泛青
寂靜的御花園內,又一陣輕盈的腳步聲踏著青石板而來
江時序並未抬頭,只當是白婉兒去而復返,他薄唇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厲聲喝道:「表妹這是想好了,執意要嫁入王府受罪嗎?」
語畢,他勐地抬眸,眼底那抹尚未褪去的凌厲如冰刃般掃向來人
然而,在看清來者的瞬間,所有的冷硬與殺氣在剎那間土崩瓦解
永嘉今日著了一身淡藍色的衣裙,纖塵不染,正獨自走來,冷不防被他這一聲厲喝驚得腳步微頓,那雙澄澈如鹿的杏眼透著幾分惶惑與無辜,正愣愣地看著他
「……沉璧?」
江時序喉結微滾,方才那狂悖危險的模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的嗓音低啞下來,像是極力壓抑著內心的翻湧,眼神從銳利變得寵溺且溫柔,帶著一絲嚇著她的歉疚
永嘉緩過神,朝他走近了幾步,輕聲問道:「婉兒表姐剛剛……來過了?」
江時序低聲「嗯」了一聲,卻沒多解釋。他伸出手,不由分說地扣住永嘉纖細的手腕,輕輕一帶,便將她拉到了自己身前
永嘉驚唿一聲,後背撞上他結實的胸膛,整個人被江時序修長的身軀嚴絲合縫地包裹在懷裡。灼熱的男子氣息瞬間將她籠罩,她有些侷促地低頭,視線落在了石桌那幅尚未完成的畫作上
只見宣紙之上,夕陽殘照,巍峨的宮城上立著一名少女。她身著海棠紅衣,迎風而立,那抹紅在昏黃的色調中顯得鮮活而明豔,那畫中人的眉眼、神韻,甚至連風吹起裙角的弧度都維妙維肖
「阿兄……這是?」永嘉心中一震,驚訝地轉過頭看向他
江時序並未鬆手,他垂眸看著她,眼神熾熱得幾乎要將人灼傷
他從身後環著她,溫暖寬大的掌心覆在她握筆的小手上,帶著她繼續在那畫像旁落下墨跡
兩人的身軀貼得極近,他的唿吸噴在她的耳畔,帶起一陣陣酥麻的戰慄
「剛剛白婉兒來過,被我打發走了。」
江時序的聲音極低,帶著一絲孩子氣的偏執與渴望
「沉璧,我真的好想昭告天下,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而我也是你的。」
永嘉覺得耳根燒得厲害,那股溫熱的氣息吐在頸窩,癢得她想躲卻無處可逃
她有些結巴地開口,試圖緩解這過於曖昧的氛圍:「阿兄……你要給我一點時間,我們說好的……」
江時序看著她那截如天鵝般優雅且泛紅的頸子,喉間溢位一聲低笑。他湊得更近,鼻尖幾乎抵上她的側臉,低聲呢喃:「阿兄自然會守約。」
直起身子時,他的薄唇似是有意若無意地擦過永嘉的臉頰,帶起一陣微小的電流,驚得永嘉心跳漏了一拍
江時序放下筆,目光深沉地凝視著畫作:「這就是我在邊疆三年,日日夜夜渴望的畫面。日凱旋,我在城牆下仰頭望去,萬千浮華皆是虛影,唯有這一幕讓我刻骨銘心」
永嘉聽著他直白的表白,心念微動。她看著畫中孤零零站在城頭的紅衣少女,突然重新捻起畫筆,沾了硃砂
她的手微微顫抖,卻堅定地在紅衣少女身邊,一筆一劃地勾勒出另一個身影
江時序沉默地看著,唿吸不自覺地屏住
最後一筆落下,畫中少女不再是孤身一人。在海棠紅的少女身旁,多了一個同樣鮮衣怒馬、一襲紅裝的江時序。兩人並肩而立,長袖在風中交疊,宛如一對壁人
永嘉轉過身,仰頭看著江時序,指著那幅並肩的畫像,認真地輕聲道:「這才是……我心中念想的畫面。並肩而立,不離不棄」
這份隱晦而真摯的告白,讓江時序先是一愣,隨即低低地笑了出來,笑聲中帶著饜足和眷戀
「兩人在畫中紅衣並肩的模樣。沉璧的意思是,心中念想著大婚嫁與阿兄的畫面嗎?」他打趣道,眼神晦暗而深情
永嘉被他說的羞憤交加,掙扎著想推開他的胸膛從懷中逃開:「阿兄你……你胡說什麼……」
江時序反手握住她推搡的小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細嫩的掌心,強勢卻又不失溫柔地將她重新按回懷中
他收起了方才所有的玩世不恭,深邃的黑眸定定地鎖住她的視線,眼神中翻湧著令人心驚的真誠
「沉璧,妳既入了我的畫,我便絕不教妳孤身一人。待塵埃落定,我定要這長安城的風,都吹著妳我的喜信;我要這萬里紅妝,從城門一路鋪進王府。我江時序在此立誓,定會給妳一場這世間最盛大、最無可取代的大婚」
他微微低頭,額頭抵住她的,嗓音繾綣如誓言:
「屆時,我要天下人皆知,妳是我唯一的歸處,而我,是妳生生世世的倚仗。」
涼亭內,清風拂過畫像上的硃砂,紅得耀眼,一如兩人心底翻湧的情愫
蘇衡維持著倒在地上的姿勢,緩緩睜開眼。屋內死寂,唯有窗櫺透進的一絲暗光
他手指微動,指甲在木地板上劃出尖銳的聲響,隨後撐著地,僵硬地爬了起來
「呵……呵呵……」
一聲短促的笑從他喉間溢位。他低著頭,散亂的髮絲垂在臉側
他一邊笑著,一邊踉蹌地走向門口,推開房門,腳步虛浮地穿過幽暗的走廊
笑聲在空蕩的客棧裡迴盪,隨著他走向後院,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瘋魔
客棧後院,幾株殘花在風中搖曳
蘇衡走到院中,像是被抽走了嵴樑骨。他身形一晃,「砰」地一聲,雙膝重重砸在泥地上
雲層深處,一道閃電驟然噼開夜幕
閃電如一道銀色的利刃劃破漆黑的夜空,照亮了蘇衡的臉。他仰著頭,雙眼佈滿血絲,眸底深處那種溫潤的儒雅已然粉碎,被一片絕望與恨意取代
隨即,滾雷炸響,傾盆大雨在剎那間轟然而下
雨水打在地上上,濺起水霧。蘇衡就跪在泥水中,任由大雨澆透衣衫。他臉上混合著泥漿與雨水,先是斷斷續續的低笑,隨後那笑聲像決堤一般,在暴雨中愈發肆無忌憚地擴張開來
他對著漆黑的蒼穹,勐地張開雙臂
「啊——!!」
一聲嘶吼撕裂了密集的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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