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浮華白骨
宮門前,夜色漸濃
蘇衡朝著出宮的夾道走去,即將跨出最後一道宮門時,他的腳步硬生生停了下來
宮門外停靠著一輛套著玄色駿馬的馬車,車簷上垂掛著刻有「攝政王府」字樣的徽印,江時序正長身玉立於馬車旁,他並未著甲冑,只穿了一身墨色錦衣,似乎正在耐心地等著什麼人
那一瞬間,蘇衡的身子勐地一震,雙腳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他一個閃身,迅速將自己隱匿在宮牆轉角的陰影之中,背靠著冰冷的青磚,唿吸變得急促而紊亂
看著不遠處的江時序,蘇衡的眼眶漸漸泛起猩紅,一看到江時序,他就無法剋制地想到江嶽——那個用林謝兩家滿門的冤魂、用幾百具焦黑的屍骨,為自己換來無上榮華富貴的攝政王
仇人的兒子,如今正意氣風發地站在眼前
蘇衡在陰影中握緊雙拳,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的肉裡,帶出陣陣鑽心的疼,他咬著牙,在心中默唸聖賢書,試圖將幾乎要將理智吞噬的恨意與暴戾壓制下去
「懷瑾?你怎麼在這裡?」
突然,一聲清脆而熟悉的女子嗓音毫無預兆地在身後響起
蘇衡嚇了一跳,勐然睜開雙眼
永嘉正站在他身前,那雙澄澈如鹿的杏眼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眼中滿是訝異
在她的身後,還跟著幾名婢女,手中皆捧著不少用上好綢緞包裹著的包袱,瞧著像是宮中的賞賜
蘇衡強行將眼底的猩紅逼退,他迅速收斂了臉上的僵硬,面上勉強扯出一抹平日裡的溫潤,回過神答道:「微臣剛剛去御書房面聖,交代了一些刑部公務,正要出宮」
永嘉聞言,微微歪了歪頭,臉上浮現出幾分疑惑:「奇怪……我剛才也是從皇上那兒離開的,怎麼在路上沒遇到你呢?」
宮道寂靜,永嘉的疑問讓氣氛有一瞬間的凝滯
蘇衡面色一僵,隨即尷尬一笑,掩飾道:「宮中夾道繁多,微臣身為外臣,走的是偏道,想來是與公主殿下走岔了路吧。」
「也是。」永嘉並未多想,點了點頭,隨即露出笑容,指了指宮門的方向:「我和阿兄正準備出宮回府,正好順路,便送你一程吧。」
說罷,永嘉便提起裙襬率先朝前走去
「……微臣,多謝公主。」
蘇衡落在後面,看著永嘉的背影,原本溫和的目光冷了下來
今日的永嘉著了一身新制的宮裝,衣料是千金難買的蜀錦,在微弱的暮光下泛著內斂而華貴的光澤,裙腳上的海棠刺繡精美絕倫,隨著她的步伐微微晃動,宛如真花盛開,她墨髮高挽,頭上戴著的步搖髮簪嵌著色澤極品的美玉,隨著她的動作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咚聲,價值不菲
她站在那裡,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純潔得不染一絲塵埃,美得像個天仙
可是這一幕落在蘇衡眼裡,只覺得諷刺
她是攝政王最疼愛的女兒,是皇帝蕭琰親封的尊貴公主。她身上穿的、戴的、享用的一切富貴、她的純真笑容,難道不也是踩在林謝兩家人的累累屍骨之上,用謝氏滿門的冤屈和林府沖天的火海澆灌出來的嗎?
蘇衡盯著那支搖曳的步搖,胸口劇烈起伏,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將滿腔的怨毒生生吞回腹中,抬步跟了上去
宮門口,江時序瞧見那抹藍色的身影,眼底的冷硬消失無蹤
永嘉快步走到他身旁,仰起頭,興高采烈地說著什麼
似乎是察覺到了外人的靠近,江時序的目光微微一凜,那雙銳利如鷹隼的黑眸倏地掃向了永嘉身後的蘇衡
那眼神裡帶著天生的審視與壓迫感
蘇衡在對上那道目光的剎那,立刻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遮掩住眸底深處翻湧的滔天恨意,他走上前,躬身拱手,聲音平靜:「微臣蘇衡,參見世子殿下。」
江時序盯了他片刻,並未說話,只是冷淡地微微點頭,算作回應
隨後江時序轉身率先上了馬車,他站在車輦上,掀開車簾,極其自然地朝著永嘉伸出一隻寬大修長的手掌
永嘉抿唇一笑,將自己的小手搭進他的掌心,藉著他的力道輕盈地躍上了馬車
三人先後入了車廂
車內的空間雖然寬敞,此時的氛圍卻壓抑得令人窒息,江時序與永嘉並肩同坐在一側,兩人身軀捱得極近,江時序一隻手若有似無地護在永嘉身後,呈現出一種絕對佔有的姿態,蘇衡則獨自坐在兩人對面
車壁隔絕了外面的暮色,車內半明半暗,蘇衡微微垂著頭,看著自己身上那身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衫,再看著對面那對金童玉女般的兄妹,馬車緩緩駛動,車輪輾過青石板的聲音單調而沉悶,在幽閉的車廂裡撞擊著他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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