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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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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東西又來了。

一開始,我還以為是自己一整天沒闔眼,心神虛了,才會把棚外的風聲聽成腳步。

可這回,我聽得很清楚。

一下。

又一下。

溼鞋踩進泥裡,再慢慢拔起來。

聲音不急,卻一直往棚子這邊靠。到了外頭,停住了。

我整個人跟著僵住,連唿吸都放輕。

棚子裡擠滿了人,睡得卻不沉。有人咳,有人翻身,塑膠布和被角擦出細碎的響。更遠些的地方,小孩子在夢裡抽噎,聲音悶在喉嚨裡,像吐不乾淨。

可這麼多人,只有我一個人聽見外頭那點動靜。

我靠著棚角坐著,膝蓋蜷起來,懷裡抱著小弟那隻鞋。

手邊壓著一個鐵盒。

鐵盒很舊,藍漆掉得差不多了,邊角全是鏽。泡過水,又在泥裡滾了一遭,摸久了,指尖會沾上一點淡淡的鐵腥氣。

我盯著它看了一會,手伸過去,慢慢按住盒蓋。

盒身是溫的。

那點溫度很輕,像剛從誰手裡挪開不久。

我指尖一顫,立刻把手縮了回來。

口袋裡那塊木牌也跟著熱起來。

不燙,卻很明顯。

像外頭有什麼站著,它就跟著醒了。

風一陣一陣地吹,棚布時起時落。每鼓起來一次,我心口就跟著縮一下,總覺得下一秒,外頭那團黑就會貼上來。

可外頭始終沒人。

只有那點很輕的水聲,停在棚子外頭,遲遲不散。

我抱著鞋,指尖無意識蹭過鐵盒邊緣,白天的事就這麼一點點翻了上來。

天亮沒多久,坡下就有人在喊,說村口那條溝裡又卡了東西,要幾個人過去看看。

我那時正捧著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熱粥,聽見這句,手一下停住。

張嬸坐在旁邊,皺著眉看我,還沒開口,我已經把碗放下。

她只說了一句,叫我別跟太近。

我嘴上應著,人還是往坡下去了。

我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要去。

昨天找了一整天,能翻的翻了,能認的也認了,到頭來只找到小弟那隻鞋,還有神桌碎成兩半的香爐。可只要一停下來,腦子裡就全是那幾樣東西,翻來覆去地晃。

小弟的鞋。

斷掉的香。

還有張嬸那句話。

她說,她昨晚好像看見有人把我拖上來。

那句話像根細刺,一整天都紮在心裡,拔不掉,也咽不下。

村口那條溝原本不大,平時一下雨就混,裡頭常年卡著落葉、塑膠袋和別人亂丟的雜物。昨夜那場水一沖,整條溝像給人硬生生翻開了。兩邊的泥全塌下來,樹枝、木板、衣服、塑膠桶亂七八糟絞在一塊,遠遠看過去,像誰把整個村子的日子都倒進去了。

幾個人在下面拿竹竿往裡探。

有人說卡著的像袋子。

也有人說,看輪廓像人。

我站在後面,沒往前擠。

風從溝底往上撲,帶著一股溼冷的臭味。不是單純的泥,也不是單純的水,裡頭還混著一點說不清的悶氣,聞久了,胸口會慢慢發麻。

後來那團卡著的東西被挑開了。

不是人。

是個泡爛的編織袋。

袋子一翻,裡頭的東西嘩啦一下全滾出來。有鍋蓋,有半包泡發了的米,有衣服,有不知道誰家的小鐵勺。那些東西在泥裡滾了兩圈,很快就沒人再看。

只有一個掉了漆的鐵盒,咚地一聲,停在離我不遠的地方。

我本來也沒在意。

可眼睛掃過去的那一瞬,心口忽然很輕地縮了一下。

像有什麼從很遠的地方碰了我一下。

那一下太輕,差點讓我以為是自己一夜沒睡,腦子發昏。

可我站著沒動,視線卻一直落在那個鐵盒上。

它不大,藍色的漆掉得差不多了,盒身泡得發白,邊角全是鏽。我越看,心裡那股說不清的感覺就越重。

旁邊的人已經散開,繼續往另一頭找。

我卻像被什麼拽了一下,腳先一步踩進泥裡,慢慢往那邊走。

有人在後頭喊我。

我沒回。

蹲下去把盒子撿起來時,我就知道它比看起來沉。

釦子鏽死了,掰了兩下才開。

裡頭沒錢,沒首飾,也沒什麼值錢東西。

只有一張被水泡皺的照片,和一小串褪了色的平安繩。

照片上的臉已經煳了,可還是看得出來,是一家三口。

男人站在後頭,女人抱著個很小的孩子。背景像是哪家門口,邊上還露著半塊紅春聯。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偏偏叫人看得心口發堵。

我盯著那張照片,腦子裡只冒出一個念頭。

這東西不該泡在泥裡。

口袋裡那塊木牌,也就在這時候微微熱了一下。

下一秒,我很清楚地感覺到,背後有什麼靠近了。

不是碰到。

也不是踩進泥水發出的聲音。

是很淡、很冷的一種靠近。像有誰站在我後頭,安安靜靜看著我手裡那張照片。隔得不近不遠,剛好夠讓我整片後頸都繃硬。

我一下僵住,沒敢立刻回頭。

耳邊其實很吵。

風還在吹。

遠處的人聲也沒斷。

可就在這一堆雜聲裡,我偏偏覺得那東西就在我背後,一聲不響。

掌心忽然一熱。

我低頭看了眼口袋。

木牌隔著布料滲出一小片熱,像有什麼把它喚醒了。

我唿吸有點亂,下意識把鐵盒合上,整個人跟著站起來。

就這一下,背後那股感覺退了。

退得很乾淨。

像根本沒存在過。

我勐地轉頭。

身後只有一條亂糟糟的溝,還有半截泡在泥裡的竹竿。

什麼都沒有。

可我心跳得很快,快得連耳朵裡都在震。

一個大叔湊過來,瞥了那張照片一眼,眉頭立刻皺起來,說這不是阿福家的東西嗎。

我愣了一下。

阿福。

這名字像一道很薄的光,在腦子裡閃了一下。

村尾那個開小貨車的。

前兩天還來過我家,扛著兩桶水進門,額頭都是汗,笑起來眼角全是紋。他那時還順手摸了摸小弟的頭,說你是不是又長高了,怎麼每回見你都不一樣。

我記起來了。

心口卻跟著往下一沉。

我問那大叔,阿福人呢。

大叔沒立刻接話,只很低地說,昨晚沒回來。

那一瞬間,我手裡那個盒子像一下更沉了。

沉得我手腕都往下墜了一截。

他說先收著,等找到人,或者找到他老婆,再拿去認。

我點了頭。

可盒子卻沒遞出去。

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自己一旦鬆手,剛才那股很淡的靠近感,也會跟著一起散掉。

它其實不太像惡。

更像是有誰找不到地方落腳,繞了很久,直到看見我把這個鐵盒撿起來,才終於安靜了一點。

後背一陣一陣發冷。

可即便這樣,我還是把鐵盒抱進了懷裡,再沒鬆開過。

有人繼續往下游找。

也有人把撈上來的東西一件件攤在塑膠布上,等著人來認。天一直陰著,整個人坐在那裡,心也像泡在冷水裡,怎麼都暖不起來。

張嬸中間來找過我一次。

她先問我抱著的是什麼。

我把盒子開啟給她看。

她一眼就認出照片上的人,臉色立刻變了。可她沒先說阿福,第一句反倒是問我,這誰給妳的。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說溝裡撿的。

張嬸皺著眉,看了我兩眼,又看了看盒子,說奇怪,她剛剛一路走來,怎麼沒看見我手上有這東西。

我心裡一下沉了沉。

我不是一直抱著嗎?

張嬸沒再接話。

她最後只說,可能是她眼花。

可她轉身走的時候,腳步比來時快很多。

傍晚的時候,我去提水。

路過坡下那片積水,順手往裡頭看了一眼。水面很黑,照得出天,也照得出我自己。可就在我低頭那一下,我忽然很清楚地覺得,自己身旁還有另一道影子。

不是映在水裡的影子。

是站在我旁邊的。

很近。

近得像只要我偏一下頭,就能撞上對方的肩。

我整個人一麻,勐地轉頭。

旁邊當然沒人。

只有風從坡下吹上來,吹得頭髮黏在我臉邊。

我站了很久,才慢慢伸手去摸口袋。

木牌又熱了。

這一次比前兩次都明顯,燙得我手指都縮了一下。

那時我心裡忽然明白了一點。

木牌不是自己在熱。

是有東西靠近,它才會醒過來。

到那時,我才真正覺得,懷裡這個鐵盒不只是失物。

棚外那點溼鞋踩泥的聲音,又輕輕響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停在外頭,不再往前,也不離開。

像是在等。

我屏著氣,把手指摸進口袋。

木牌果然又熱了。

這一次,比前幾回都燙。

燙得我掌心一下全是汗。

可指尖壓上去時,盒身竟然也還帶著一點溫。

像有人剛剛才摸過。

我整個人一下僵住。

棚外忽然起了風。

棚布被吹得勐地往裡一鼓。

我盯著那一小片晃動的黑影,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我腦子裡忽然很清楚地冒出一個念頭。

外頭那個東西。

不是跟著我來的。

它是跟著這個鐵盒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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