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陰陽有界
等我回過神時,人已經站在阿福家門口了。
鐵門歪斜地掛著,半邊院牆塌進泥裡,泡爛的沙包橫在門旁,滲出一股溼漉漉的土腥氣。
屋裡沒開大燈,只亮著一盞很暗的小燈。窗簾半拉著,整間屋子都像悶在一口沒散乾淨的潮氣裡。
我站在那裡,懷裡抱著鐵盒。
口袋裡那塊木牌,正一點一點發熱。
一路上我是怎麼走過來的,其實有點模煳。
只記得地上全是泥,鞋底一下陷進去,一下又拔出來。倒掉的電線桿,翻進水裡的鐵皮,斷掉的木板,還有那些泡得發白的雜物,一路都在眼前晃。
走著走著,耳邊的人聲像被什麼壓遠了。
等我再抬頭時,阿福家的門已經在前面。
像不是我自己走來的。
倒像是懷裡這個盒子,一路把我牽到了這裡。
我低頭看了它一眼。
盒身掉了漆,邊角全是鏽,抱在懷裡卻一直帶著點很淡的溫度。那溫度不算燙,卻像一直醒著,裡頭彷彿還剩著什麼沒散乾淨。
今早張嬸把話說出口的時候,我其實就知道,這東西不該再留在我手上。
天亮後,我抱著盒子坐在棚子角落,幾乎一夜沒睡。
後半夜停在棚外那點溼鞋踩泥的聲音,直到天發白才慢慢退下去。可那東西沒進來,不代表它走了。
張嬸端了碗熱粥給我。
我手是冷的,粥也是淡的,喝進去跟水差不多。可她看著我手邊那個鐵盒,臉色比昨天還差。
她先問我,昨晚是不是又聽見什麼。
我沒出聲。
她也沒逼我答,只壓低了聲音說,從水裡撈上來的東西,最好別亂抱著睡,尤其是有主的。
我盯著她。
她眼神有點躲,像自己也不願把話說得太明。
可我聽懂了。
她是要我把這東西送走。
「送去哪裡?」
她看了眼照片,聲音低得快聽不見。
「阿福家。」
說完這三個字,她又補了一句。
「東西總得先還給活人。」
活人。
這兩個字一落下來,我心裡莫名顫了一下。
像有什麼藏在暗處的東西,也跟著聽見了。
我當時沒回話,只低頭喝了一口快涼掉的粥。
粥沒什麼味道,嚥下去的時候,喉嚨卻還是有點緊。
可我知道,張嬸說得對。
從我把這盒子撿起來開始,事情就不對了。
昨天在村口那條溝邊,編織袋被挑開,裡頭的破爛東西全滾了出來。
鍋蓋、泡爛的米、衣服、小鐵勺,誰看了都嫌髒。偏偏只有那個掉漆的鐵盒,咚地一聲停在我眼前,叫我怎麼都挪不開眼。
我那時蹲下去撿起它,掰開鏽住的扣子,看見裡頭那張泡皺的照片和褪色的平安繩。
也就是那一瞬,我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感覺到,背後有什麼靠了上來。
不是碰到。
也不是風。
是很淡、很冷的一種靠近。
像有人站在我後頭,安安靜靜地看著我手裡那張照片。隔得不遠不近,剛好夠讓整片後頸慢慢繃硬。
我沒敢立刻回頭。
掌心卻先熱了一下。
口袋裡那塊木牌像被什麼喚醒,隔著布料滲出一小片熱。我一下把鐵盒合上,站起來,再回頭,那感覺就退了。
退得太乾淨。
乾淨得像剛才那一切都只是我的錯覺。
可後來,大叔看見照片,一眼認出那是阿福家的東西。
我也記起來了。
阿福前幾天還來過我家送水,額頭上全是汗,笑起來眼角都是紋,還順手摸了摸小弟的頭,問他是不是又長高了。
可昨晚那場水以後,他人沒回來。
我把鐵盒抱了一整天。
張嬸中間又來看過一次。她一眼認出照片上的人,卻先問我,這是誰給我的。
我當時愣住了。
因為那盒子明明一直在我懷裡,她卻像剛剛才第一次看見。
後來我去提水,經過坡下那片積水,低頭時又覺得身旁多了一道影子。
不是映在水裡的。
是站在我旁邊的。
很近。
近得像只要我偏一下頭,就能碰到誰的肩。
我勐地回頭,旁邊卻什麼都沒有。
只有風從坡下吹上來,把頭髮吹得黏在臉邊。
也就是從那時候起,我開始知道,這鐵盒跟著的東西,不是普通的髒東西,更不是我自己嚇自己。
它是真的在。
而且,是衝著這個盒子來的。
所以現在,我才會站在這裡。
站在阿福家門前。
門裡很安靜。
靜得有點過頭。
我抬手敲了兩下。
裡頭一開始沒動靜。
過了好一會,才有腳步聲慢慢靠近,停在門後。
門開啟一條縫。
阿福的老婆站在裡面,臉白得像紙,眼皮腫得厲害,明顯一整夜都沒睡。
她先看見我,愣了一下。
再看見我懷裡的鐵盒,整個人忽然僵住。
「這個……」
她聲音一下就啞了。
我把盒子遞出去,說是在村口那條溝裡撿到的。
她沒有立刻接。
只是盯著那個盒子看,眼淚一下就滾下來了。
不是嚎哭。
就只是一直掉,一直掉,像一口氣堵得太久,終於裂開一道小縫。
她伸手把盒子接過去的時候,手抖得很厲害。
我鬆手的那一瞬,口袋裡那塊木牌勐地燙了一下。
我整個人跟著一顫,幾乎是本能地抬頭。
門後的客廳很暗。
窗簾半拉著,裡頭只亮著一盞小燈。桌上擺著半瓶水,牆邊放著孩子的小書包。
阿福老婆抱著鐵盒,像抱著什麼最後剩下來的東西,肩膀一下下發抖。
而就在她身後不遠的地方,我忽然覺得那片光影不太對。
不是看見了誰。
是那個角落比別處更深、更沉,像有一團站不進光裡的影子,一直停在那兒。
我唿吸一下收緊。
她沒察覺,只低著頭,很小聲地念著阿福的名字。
她每念一次,口袋裡那塊木牌就更熱一點。
我站在門外,手腳都跟著發僵。
也就是在那一瞬,我忽然明白了。
昨晚跟著鐵盒來的東西,不是在找我。
它是在找家。
可它回不去。
門裡門外,明明只差一步。
它卻像怎麼也進不去。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冒出這種念頭。
可那感覺太強了,強得不像是我自己想出來的,倒像有人硬把它塞進我腦子裡。
阿福老婆這時候抬起頭,像終於想起我還站在這裡,匆匆抹了把眼淚,聲音發抖地跟我說謝謝。
她一邊說,一邊回頭喊孩子的名字。
裡頭很快傳來一個小小的聲音。
「媽媽?」
是個男孩。
四五歲,還穿著睡褲,頭髮亂亂的,手裡抱著一隻掉了耳朵的絨毛兔。
他走出來時,先看見媽媽在哭,眼神一下就慌了。可再看見那個鐵盒,小孩忽然怔了怔,脫口就問:
「爸爸回來了嗎?」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連風聲都像停了一下。
阿福老婆抱著盒子,眼淚一下掉得更兇,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孩子站在原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像不明白為什麼沒人回答。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我後頸忽然狠狠一麻。
像有誰站到了我身後。
很近。
近得我幾乎能感覺到那股冰涼的潮氣,一點一點貼上我的背。
口袋裡那塊木牌燙得我差點叫出聲。
我勐地轉頭。
門外空空的。
院子裡只有倒掉的鐵門和溼透的沙包,風從歪掉的門縫裡鑽進來,帶著一點很淡的水味。
可那一瞬間,我很清楚地知道,有什麼就站在這裡。
站在門外。
看著門裡。
它不是不想進。
是進不去。
那孩子還在裡頭問:
「媽媽,爸爸是不是在外面?」
阿福老婆蹲下去把他抱住,哭得整個肩膀都在發抖。
孩子被她抱得有些發懵,隔了一會,也跟著一起哭起來。
我站在門外,腳底發冷,手心卻全是汗。
這一幕太近了。
近得像只要我再多站一會,門裡門外那條看不見的線,就會有什麼東西徹底斷開。
我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也就是這一步,腳後跟突然踩到什麼,發出很輕的一聲脆響。
我低頭。
地上有一小截香灰。
很細,很白,被風一吹就散。
我看著那截香灰,腦子裡忽然轟地一下。
昨天翻到半個香爐時,那股說不出哪裡不對的怪異感,這一刻勐地連成一線。
神桌上的香斷了。
阿福回了家,卻進不去門。
門裡是活人。
門外是死人。
活人的路,跟死人的路,從來就不是一條。
我站在那裡,整個人都在發冷。
這念頭來得太突然,也太清楚。清楚得不像我自己悟出來的,倒像有人貼著我耳邊,一字一字說給我聽。
我勐地抬頭,心臟跳得發緊。
院子裡還是空的。
可那股站在門外的感覺,始終沒散。
我終於有點受不住,轉身就走。
一路走得很快,快到差點在泥地裡滑倒。
等我重新回到坡上,胸口還在亂跳,口袋裡那塊木牌也還是燙的。
我站在臨時棚邊喘了很久,才勉強把氣喘順。
旁邊正好有人在搬東西,一不小心撞了我一下。
我手肘碰到棚外一根掛著的舊木牌,那木牌在風裡晃了晃,撞上旁邊的鐵皮,發出一聲很輕的脆響。
叮。
那聲音不大。
我卻整個人一震。
那一瞬間,昨天、今天,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像被什麼勐地一拽,一下全拽到了一塊。
斷掉的香。
鐵盒。
門裡門外。
還有昨夜停在棚子外頭,不肯進來也不肯離開的那點溼鞋聲。
我忽然明白,它不是來嚇我的。
它只是找不到回去的路。
可我明白得太晚了。
因為就在我抬頭那一瞬,棚邊不遠的泥地上,忽然多了一串溼印。
不是腳印。
更像是鞋尖沾著泥,一步一步慢慢拖出來的痕。
從坡下那頭延過來。
停在我面前。
風一吹,印子邊緣微微散開。
像有誰正站在那裡,垂著頭,一聲不響地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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