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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深那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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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整口陰氣被硬拽開的瞬間,屋裡先不是亂。

是空了一下。

像有人勐地把一張繃得太久的溼網從半空扯斷,連風都來不及補上去。

門角那串銅鈴齊齊震住。

老太婆腕上那顆小鈴也跟著僵了一瞬。

樓梯上那人影胸口劇烈起伏,像剛剛從水底掙出來,終於偷到一口能喘的氣。

可也就是這一口喘出去,整間鋪子的紙忽然全動了。

不是紙人先動。

是牆上那些紙衣,桌上那些沒煳完的元寶,還有角落那幾刀黃紙,先一起沙沙響了起來。

那聲音不大。

卻密。

密得像整間屋子都在輕輕磨牙。

我掌心底下那枚界錢燙得厲害。

幾乎像要燒進肉裡。

可我半點也不敢松。

這時候只要我一鬆手,門檻就不只是門檻了。

樓梯上那人影還攥著那兩根黑線。

她胸口那張黃紙裂縫更大了一點。

紙底那一口被壓得快斷掉的白氣,終於跟著浮了浮。

不穩。

卻真的是她自己的氣。

我看見那點白的時候,心口也跟著重重一跳。

原來人被縫進這種東西里,還真能剩下一點自己的命。

只是剩得太少,少得像一口風。

老太婆臉上的皮狠狠抽了一下。

她終於不再裝了。

那雙原本還像藏著一點笑的眼,這會兒只剩陰。

又幹,又狠。

她盯著樓梯上那人影,聲音第一次真帶了厲氣。

「鬆手。」

這兩個字一出口,腕上那顆小鈴跟著一顫。

叮。

聲音不大。

卻直往人耳朵裡鑽。

樓梯上那人影果然跟著晃了一下。

剛剛才浮起來那點人神,又像要散。

我心口一緊。

也就是這一瞬,陳老頭忽然開口。

「看她腳下。」

我一怔。

腳下?

我立刻把目光往下壓。

樓梯木板舊得發黑,邊角還積著一層常年掃不乾淨的灰。

可這一看,我才發現不對。

她腳下那幾階木板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幾點黑溼的印。

不是鞋印。

更像水從她身上一路滴下來,滴進木頭縫裡,又慢慢滲成幾個小黑點。

那些黑點看著散。

其實是一路往下的。

從二樓口,順著樓梯,一直滴到灰簾前。

像有什麼東西,不只縫在她胸口。

還一直踩著她的路。

我心裡一沉,脫口而出。

「她不是自己下來的。」

這句話一落,老太婆那雙眼立刻掃了過來。

又冷又沉。

像恨不得先把我這張嘴縫起來。

陳老頭卻低低嗯了一聲。

「繼續看。」

我喉嚨發乾,還是硬著頭皮往下看。

那幾點黑溼的印一路往下,到了灰簾前就斷了。

不是自然斷。

更像有什麼本來站在那裡接她,接到這裡,又忽然退開了。

我心裡那口氣一下提起來。

接她的,不是老太婆。

至少,不只老太婆。

也就在這時候,屋裡最裡頭忽然傳來很輕的一聲響。

喀。

像木頭裂了個小縫。

我勐地抬眼。

聲音不是二樓。

是灰簾後頭。

那道簾子一直半垂著,剛剛誰都沒往深處看。

可現在,簾後那片黑裡,像有什麼也跟著醒了一下。

我心口狠狠一縮。

難道這鋪子裡,還不只樓上那一口?

老太婆顯然也聽見了。

她那張陰下來的臉,第一次掠過一絲很短的慌。

不大。

卻真。

陳老頭看得比我更快。

他目光往簾後一壓,聲音也跟著沉下去。

「原來不只借路。」

「妳還替它養門。」

老太婆嘴角僵了一下。

「你少在這裡胡說八道。」

「胡不胡說,妳自己心裡明白。」

陳老頭這句話說得很平。

平得反而更讓人發冷。

樓梯上那人影胸口還攥著那兩根黑線。

她像越來越撐不住,整個人慢慢往樓梯欄邊靠。

可她還沒鬆手。

那樣子不像她還有多少力氣。

更像她終於知道,只要一鬆手,自己就又會被拖回去。

我盯著她,心裡又酸又緊。

也就在這時候,灰簾後那聲喀又響了一下。

這回更清楚。

像一扇很久沒開過的木門,被人在裡頭很慢地推了一把。

門沒全開。

只開了一線。

可也就是這一線,一股更冷的氣忽然從簾後漫出來。

不是水氣。

也不是紙灰氣。

那東西更沉。

像悶了很多年,悶到發陳,發暗,裡頭還帶著一點說不出來的甜腥。

我後頸整片寒毛都炸了。

這一口,才是剛剛順著屋簷逃出去的那股黑氣真正沾過的味道。

不是秀姐身上的。

也不是老太婆腕上那顆小鈴裡的。

是更底下的東西。

我一下明白過來。

剛才逃走的,不是紙紮鋪自己養出來的氣。

它只是從這裡借了道,順著亂,先滑走了半步。

真正的根,還在這裡更裡頭。

「青禾。」

陳老頭的聲音忽然壓過來。

我勐地回神。

「我在。」

「記好了。」

他盯著灰簾後頭,眼都沒偏一下。

「有些地方,鈴是鈴,紙是紙,門是門。」

「可再往深了,這幾樣東西只是皮。」

「真正養氣的,是裡頭那口老東西。」

我心裡一震。

秀姐、鈴索、壓命紙,這些都不是最深那層。

它們只是被拴出來的。

被人用來養門、借路、拽命的皮相。

真正麻煩的,是灰簾後那個到現在都還沒露面的東西。

老太婆顯然也知道這話不能再讓我多聽。

她忽然厲聲喝了一句。

「閉嘴!」

話音未落,她抬手就去抓腕上那顆小鈴。

不是要搖。

是要硬生生把那顆鈴扯斷。

她這下終於不是要救秀姐。

是要斷尾。

只要她先把這顆鈴斷掉,後面那口氣就還有地方可縮。

我心口勐地一跳,幾乎是本能地喊出聲。

「她要斷鈴!」

陳老頭比我更快。

他竹杖往前一送,沒有碰她手腕,只在她腕骨前半寸極快一點。

篤。

這一下比剛才更狠。

老太婆整隻左手勐地往外一偏,五指一下攤開。

那顆小鈴沒被她抓住,反倒被震得一蕩。

叮。

一聲。

聲音尖得發裂。

樓梯上那人影也跟著狠狠一顫。

胸口那兩根被她攥住的黑線,竟在這一聲裡又崩出半寸。

我看得頭皮發麻。

也就是這一瞬,秀姐像終於疼到了極處,整個人勐地一弓。

不是往後。

是往前。

她胸口那張裂開的黃紙被這一下帶得整張翻起來,底下那幾根黑線全露了出來。

三根。

不是兩根。

還有一根更細的,先前一直藏在最底下,這時候才露出一點發黑的尖。

我心裡一涼。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那第三根線竟不是往老太婆腕上去的。

它細細一縷,筆直往灰簾後頭牽。

我整個人一下僵住。

原來如此。

主鈴、借路、壓命,都還只是外層。

真正把她吊在這裡不放的,還有裡頭那一根。

命結不是隻縫在她身上。

它是一路往裡縫,最後縫進了那扇還沒露面的門。

「看見了?」

陳老頭聲音很低。

像不是在問,更像在把這一刀硬刻進我心裡。

我喉嚨發緊,還是點了頭。

「看見了。」

「那就記住。」

「外頭能斷的,是救命。」

「裡頭沒斷的,後頭還得收。」

這句話一落,灰簾後頭那道門縫忽然自己又開大了一點。

一線黑。

像有隻很久沒見光的眼,從裡頭慢慢睜開。

我後背的汗一下全涼了。

可也就是同時,樓梯上那人影忽然低低喘了一聲。

不是鬼聲。

是活人的。

很短。

卻真。

那一聲一出來,我心口也跟著狠狠一跳。

秀姐還在。

至少這一口人氣,還沒斷。

老太婆顯然也聽見了。

她臉上那點狠忽然像被這一聲噼出一道裂。

不是心軟。

是慌。

她知道,再拖下去,這條她養了很久的線就要真斷在她手上了。

下一瞬,她忽然轉身。

不是往門口。

也不是往樓梯。

她是朝灰簾後頭衝。

那一下來得很快。

像她終於決定,眼前這些都顧不得了,得先回去守住裡頭那口根。

我心口一炸。

可陳老頭沒有追。

他只盯著她背影,眼神沉得發冷。

過了半息,才吐出一句。

「果然。」

他這句不重。

可比什麼都更像釘子。

像他打從一開始,就不是隻在等她搖鈴。

他是在等她自己露路。

老太婆一把掀開灰簾。

簾子裡頭那股陳冷的甜腥氣一下整口翻出來。

她人還沒衝進去,簾後那扇半開的木門裡,忽然響起一聲很輕的笑。

不是孩子。

不是女人。

也不是我聽過的任何一種活人聲音。

更像很多層很薄的紙,一張疊一張,貼在一塊,然後有人對著它們輕輕吹了口氣。

那一笑,整間鋪子的紙都跟著抖了一下。

連我掌心底下那枚界錢,也勐地一冷。

我心裡一下就明白了。

這才是下一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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