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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後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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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笑落下來,整間鋪子的紙都跟著發顫。

不是風。

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從灰簾後頭輕輕掠過,把滿屋紙衣、元寶、紙人全都摸了一遍。

我掌心底下那枚界錢勐地一冷。

冷得像剛才那些燙意,全在這一瞬被抽空了。

樓梯上那人影卻還攥著那幾根黑線。

她胸口起伏得很急。

黃紙裂開之後,底下那點白氣終於能往上浮一點。可也正因為浮上來了,人反倒像一下知道疼了。

她整個人貼著樓梯欄,肩背一抽一抽的,像每喘一口氣,胸口那幾根線都還在往肉裡磨。

老太婆半個身子都已經沒進灰簾裡。

可簾後那一笑一響,她腳步竟硬生生停了一下。

不是她自己想停。

更像裡頭那東西也在看她。

看她守沒守住這扇門。

我站在門檻外,後背那層寒毛一根根豎著,連氣都不敢喘重。

陳老頭卻沒動。

他只是盯著灰簾後那一線黑,眼神沉得很。

過了半息,他才低低開口。

「先救人。」

這句不是對老太婆。

是對我。

我心口一震,立刻抬頭看他。

他沒回頭,只又補了一句。

「裡頭那個,今天先不碰。」

我一下明白了。

這扇門後面那口東西,才是下一層。

可眼前最要緊的,不是追它。

是先把秀姐這口還沒斷乾淨的人氣拉回來。

老太婆顯然也聽懂了。

她勐地回頭,臉色又陰又白。

「你以為你今天能帶走她?」

陳老頭這才看向她。

「能不能帶走,看的是她還肯不肯回。」

他這話一落,樓梯上那人影忽然很輕地晃了一下。

像有人在水底下,終於聽見岸上的聲音,心裡那點早快滅掉的念頭,又微微亮了一下。

老太婆眼裡那點狠立刻更深。

她抬手又要去碰腕上那顆小鈴。

可手才抬起一半,陳老頭竹杖已經往前一壓。

這一下不是點。

是壓。

杖頭仍舊沒碰到她,卻像把她整隻手都隔空按住了。

老太婆手背上的青筋一下浮起來。

那顆小鈴在她腕骨邊顫個不停,卻偏偏響不出來。

「妳守不住了。」

陳老頭聲音很平。

「再拖,她先斷,妳後頭那扇門也一樣要漏。」

老太婆咬著牙,嘴角都在抖。

也不知道是氣,還是怕。

我第一次看見她這副樣子。

先前那種又陰又穩、像什麼都攥在手裡的勁,到了這一刻,已經開始裂了。

樓梯上那人影還在喘。

她胸口那張黃紙被撕出好幾道細縫,底下黑線半露不露,像釘在肉裡的刺。

我看得心口發緊。

也就在這時候,陳老頭忽然叫我。

「青禾。」

「我在。」

「看她白氣還吊在哪。」

我一怔。

下意識又去看。

這回我不再只看黑線了。

我盯著樓梯上那人影胸口那點白氣,看它怎麼浮,怎麼沉。

它比剛才更清楚一點。

從心口往上。

吊到喉間。

再往上,本來該直直提到眉心。

可到了下巴那裡,竟像被什麼橫著絆了一下。

不是鈴。

也不是紙。

像有一口看不見的陰氣,正死死壓在她喉頭,不讓那口白氣真往上走。

我心裡一沉,脫口而出。

「她喉嚨那裡還有東西壓著。」

陳老頭嗯了一聲。

「記住。」

「命線回不回得來,不只看心口。」

「喉頭要是被封了,人氣一樣提不上去。」

這一句聽進耳朵裡,我整個人都跟著一凜。

原來還不只胸口那些線。

這種東西一層一層縫上去,真能把人活活縫成一口不上不下的氣。

樓梯上那人影像也被什麼卡得難受,忽然抬手去抓自己喉嚨。

那一下很重。

抓得脖子邊都起了紅痕。

老太婆看見,臉色終於真白了。

「別碰那裡!」

她這一聲比前面都急,急得連嗓子都破了。

可樓梯上那人影已經聽不進去了。

她像整個人都被那口提不上來的氣逼急了,手指顫著往頸邊摸,像想把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硬扯開。

也就在這時候,陳老頭忽然沉聲喝了一句。

「把頭抬起來。」

這話不是對我。

是對樓梯上那個人。

我心口勐地一跳。

她會聽得見嗎?

可下一瞬,那人影竟真的僵了一下。

接著,慢慢把頭抬起來。

那動作很慢。

像脖子上拴著千斤重的東西。

可頭一抬,喉間那點白氣竟真的跟著浮了一下。

很弱。

卻往上竄了一寸。

我看得眼睛都不敢眨。

原來她還聽得見。

還能跟。

陳老頭聲音更沉了些。

「再抬。」

樓梯上那人影整個人都在發抖。

可她還是照著做了。

下巴一點一點往上提。

貼在頸邊的溼髮滑開。

喉頭那塊本來沉沉發暗的地方,也跟著露了出來。

我心口一縮。

那裡果然貼著東西。

不是紙。

是一小片極薄極薄的黑布。

窄得像誰隨手從死人衣裳上撕下來的一條邊,溼溼地黏在她喉頭正中。

布底還壓著一點發亮的紅。

像字。

又像血。

我頭皮一下發麻。

「她喉嚨上有布!」

老太婆臉色驟變。

這一下,她是真想撲過來了。

可腳才往前挪,灰簾後那口氣忽然又笑了一聲。

很輕。

卻笑得她整個背都僵了一下。

她不敢真離開那簾子,也不敢不盯著秀姐,一時竟像被前後兩頭一起夾住。

陳老頭看都不看她,只盯著那塊黑布,低聲道。

「果然還封了一層口。」

「青禾,妳記著。」

「命結縫心,封口堵氣。」

「拆了一處,還得看有沒有第二處壓著。」

我把這幾句一字不落記進心裡。

也就在這時候,樓梯上那人影忽然又喘了一聲。

這一下比剛才更重。

不是悶在喉嚨裡的。

是真的從胸口往上帶出來一點活氣。

她整個人跟著一弓,手下意識去扯喉頭那塊黑布。

老太婆當場變了調。

「不許碰!」

她這一喊,腕上那顆小鈴竟跟著一聲尖顫。

叮!

聲音剛炸出來,門裡那些紙人也全跟著一震。

最近那個紅嘴紙人幾乎整張臉都要撞上界了。

我掌心底下那枚界錢也勐地一燙,燙得我眼前都白了一下。

可我還是死死按著,半寸都沒敢松。

陳老頭像就在等她這一聲。

他右手竹杖往地上一頓。

咚。

這一下不重。

卻穩。

門前那道看不見的界,像被他這一下又往裡釘深了一寸。

紙人齊齊一滯。

鈴聲也跟著頓了一下。

下一瞬,他左手食中二指併起,朝樓梯上那塊黑布虛虛一挑。

不是撕。

更像替她把那塊布先從氣上掀開一道縫。

樓梯上那人影整個人勐地一顫。

喉頭那塊黑布邊角,竟真的跟著翹了一下。

底下壓著的那點紅,也一下露出來一筆。

不是血。

是字。

我只看清了一小截。

像個「閉」字。

我心口一寒。

這東西不只是封住她的氣。

它還要她不能說,不能喊,不能替自己開口。

難怪從頭到尾,她連一句完整的話都出不來。

陳老頭聲音沉下去。

「青禾,讓她扯。」

我一怔。

「現在?」

「現在。」

他眼都沒眨。

「她自己扯,比我們伸手穩。」

我心口狂跳。

可也知道,到了這一步,輪不到我怕。

我衝著樓梯上那人影就喊了出去。

「把它扯掉!」

那一聲一出口,連我自己都覺得嗓子發乾。

可樓梯上那人影像是真的聽進去了。

她本來還在發抖的手,忽然一下攥住了喉頭那塊黑布。

動作不大。

卻攥得很死。

老太婆臉色刷地白下去。

「妳敢——」

後面那句還沒出口,灰簾後頭那扇門忽然自己又開了一線。

裡頭那股陳冷的甜腥氣整口翻出來。

像有什麼東西,也在看這一手到底會不會落下去。

樓梯上那人影整個人都在抖。

她眼底那點剛浮起來的人神,薄得快散了。

可就是在那快散掉的一瞬,她還是狠狠往外一扯。

那一下不算快。

也不算狠。

可是準。

黑布一離喉,樓梯上那人影忽然整個人都往前弓了下去。

不是摔。

更像胸口那口一直提不上來的氣,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出口。

她勐地咳了一聲。

很重。

咳得我心口都跟著一震。

下一秒,一小口發黑的水從她嘴裡咳了出來,滴在樓梯木板上。

不是很多。

卻一落下去就散出一股很重的陰腥味。

可也就是這一口一吐,她喉間那道白氣竟真的順了。

從胸口往上,直直提過喉頭。

雖然還弱。

可終於沒有再被那口看不見的東西壓住。

我看得整個人都跟著一鬆,差點連手底那枚界錢都忘了還在燙。

老太婆這回是真的慌了。

她再顧不得別的,轉身就要往灰簾後頭衝。

不像去救。

更像去求。

求裡頭那扇門後的東西,再借她一口氣。

可她人才衝到簾前,裡頭忽然伸出一隻手。

不大。

也不快。

乾乾白白的,像長年沒見過光。

五指一伸,輕輕搭在她肩上。

老太婆整個人瞬間僵住。

我後背一下全涼了。

那不是紙人的手。

也不是活人的手。

更不是我先前在水邊見過的那些溼影。

那隻手太乾淨了。

乾淨得像一張剛裁好的白紙。

可也正因為乾淨,才叫人心裡發空。

陳老頭臉色終於沉到了底。

可他還是沒追。

他只是往前半步,把目光從那隻手上壓過去,聲音低得發冷。

「今天收人,不收門。」

那隻手沒動。

灰簾後頭也沒再笑。

可整間鋪子的紙,都在這一刻輕輕抖了一下。

像裡頭那東西聽懂了。

也知道我們今天不會真的往裡闖。

樓梯上那人影卻撐不住了。

她喉頭那塊黑布一扯開,胸口、喉間、那點被壓太久的白氣一下全亂了。

人直直往前栽。

我心口一炸。

「她要掉下來了!」

陳老頭這回終於動了。

他沒往灰簾後那邊去。

而是直接一步踏進門裡,竹杖往樓梯下一橫,穩穩卡在她膝前。

那人影往下一撲,正好被那一橫攔住。

不是硬擋。

更像替她墊了一下。

她整個人順著杖身滑下來,半跪在樓梯上,咳得肩背都在抖。

再抬頭時,那張臉還是白。

可白裡終於有了一點活人該有的血色。

很淡。

卻在。

她眼睛裡那點神,也比剛才更真了。

不是秀姐全回來了。

可至少,這口人還在。

陳老頭這時候才轉頭看我。

「界錢還按得住嗎?」

我咬著牙點頭。

「按得住。」

「那就再按一會。」

他說完,目光又落回灰簾後頭那扇門。

老太婆還僵在那裡。

肩上搭著那隻手。

人卻連一寸都不敢再動。

她臉上的神情又怕又恨,還摻著一點我說不上來的東西。

像養門養久了,最後連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在替誰守,還是在被誰養著。

我盯著她,心口發沉。

秀姐這條命,現在只是先從鈴和紙裡扯出來。

灰簾後頭那扇門,卻已經自己開了眼。

也就在這時候,地上忽然有什麼東西輕輕滾了一下。

我低頭。

是一顆很小的紙釦子。

灰白色。

像是從壽衣袖口上掉下來的。

它從灰簾後頭一路滾出來,停在門檻裡側。

不偏不倚。

正好停在我眼前。

釦子上頭還壓著一道極細的黑印。

像字。

又像記號。

我一看見那道印,口袋裡那塊木牌忽然又熱了一下。

不是先前那種燙。

更像有人隔著很遠的地方,輕輕敲了一下。

我心口一跳。

這東西不是隨便掉出來的。

它更像一個記路的扣。

從這扇門裡出來,落在這裡,是要讓人知道,後頭該往哪裡找。

陳老頭也看見了。

他眼神一沉,卻沒有立刻去撿。

只低低說了句。

「舊市場後巷。」

我抬頭看他。

他盯著那顆紙釦子,聲音很淡。

「下一段,不在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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