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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巷紙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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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段,不在這裡了。」

陳老頭這句話落下來時,我掌心底下那枚界錢還在微微發燙。

門裡那層氣沒有散。

只是暫時被我們壓住了。

灰簾後頭那扇門也還開著。

不大。

只一線。

可那一線黑就夠深了,深得像一口沒底的井。

老太婆還僵在簾前。

肩上搭著那隻乾乾白白的手。

她半側著臉,眼尾往我們這邊斜,眼神又恨又怕。

可人偏偏不敢動。

像只要她再亂一步,後頭那東西先收的就不是秀姐,是她。

樓梯上,秀姐還半跪著。

咳得整個肩背都在抖。

喉頭那塊黑布扯掉之後,她那口白氣總算提了上來。

還不穩。

卻已經像個活人。

不再是剛才那種被紙和鈴拴住的樣子了。

陳老頭沒再看簾後那扇門。

他彎腰,把竹杖往樓梯下一橫,另一手虛託了一下秀姐肩側。

「能站嗎?」

秀姐沒立刻回。

她先喘。

喘了兩口,才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那動作很小。

可看得我心口也跟著一鬆。

至少,她還聽得懂。

還肯回。

陳老頭這才轉頭看我。

「界錢先別挪。」

我立刻點頭。

他又看了眼地上那顆紙釦子。

釦子停在門檻裡側,一動不動。

可我總覺得,那東西不像是掉出來的。

更像故意留在這裡,等人看見。

陳老頭像也知道。

可他沒急著撿。

只低聲道:

「先把人帶出去。」

也就在這時候,灰簾後那扇門裡忽然又傳來一點很輕的摩擦聲。

不是腳步。

更像很多層很薄的紙,在門縫後頭慢慢蹭了一下。

我後背那層寒毛又豎了起來。

那東西還在。

而且知道我們要走。

我下意識往簾後看了一眼。

只一眼。

那一線黑裡像有什麼也跟著動了動。

不是往外。

更像有一道視線,沿著門縫,很慢地落到我身上。

我喉嚨一緊,立刻把眼挪開。

陳老頭聲音很淡,卻正好壓過來。

「別對門。」

我心口一縮。

「我沒……」

「眼也是門。」

他這句一出,我後頸整片都涼了。

我沒再往那裡看。

只死死盯著門檻前那枚界錢。

銅邊壓著青磚,像把這裡裡外外暫時釘成了兩截。

一截是人。

一截不是。

秀姐還在咳。

咳到後來,像終於把胸口那點最黑的濁氣咳出去一半,整張臉雖然還白,眼睛裡卻慢慢有了點聚焦。

她先看陳老頭。

再看我。

最後,眼神落到灰簾前那個僵住的老太婆身上。

那一眼看得很慢。

也很空。

可我看得出來,她不是不認識了。

她是到這一刻,才像終於看明白,自己這些日子到底是被誰吊住的。

老太婆被她這麼一看,臉上那點陰狠反倒更濃。

「妳看什麼?」

秀姐沒答。

她喉嚨像還疼,只輕輕吸了口氣,肩膀便跟著一顫。

可也就是這一下,她忽然啞著聲音擠出一句。

「……你騙我。」

那聲音太啞。

像砂紙磨過喉嚨。

可這四個字一出來,整間鋪子都像靜了一下。

老太婆眼皮一跳。

肩上那隻手卻在同一刻微微收了一下。

她整個人立刻僵得更死,連嘴角都白了。

我心口一震。

原來不只我們在盯她。

裡頭那東西,也在聽。

陳老頭像早算到這一步,面上沒什麼變化。

他只低聲對秀姐道:

「先出去。」

「有話,留著外頭說。」

秀姐閉了閉眼,像是咬著一口氣,才把自己從樓梯上撐起來。

她站得很慢。

手還按著胸口。

那張裂開的黃紙和被扯出來的黑線還掛在衣襟前,晃一下,便像能牽得她整個人都跟著疼。

我看得心裡發緊。

也就在她站直的那一刻,灰簾後那扇門裡忽然又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不像剛才那樣近。

更像隔著一層很深很深的井口,從底下慢慢浮上來。

我掌心底下那枚界錢立刻又燙了一下。

紙人也跟著一陣細顫。

最靠門那個紅嘴紙人,整張臉幾乎都貼到界前。

白慘慘的臉,彎著一點紅嘴,像正隔著這半寸不到的距離朝外望。

我咬著牙,手仍死死按著。

半寸都不敢松。

陳老頭這時才低喝一聲。

「走。」

秀姐扶著樓梯欄,慢慢往下挪。

每一步都很慢。

也很重。

可她真的在走。

她一動,胸口那些露出來的黑線也跟著輕輕晃。

晃得我心口發麻。

像每走一步,她都是把自己從這間鋪子裡硬拔出來一點。

老太婆還想開口。

可嘴才一張,肩上那隻白得像紙的手忽然又輕輕按了一下。

她喉嚨裡立刻只剩一聲乾乾的抽氣。

再說不出半個字。

我看得後背發冷。

這才明白,陳老頭剛才那句「今天收人,不收門」不是示弱。

是劃界。

今天這間鋪子裡,誰能走,誰得留,都先分清楚。

秀姐終於挪到樓梯最後一階。

陳老頭抬手扶了她一下。

這一下很輕。

更像在託她那口快散又還沒散的人氣。

等她腳真踩到地上,整個人卻還是晃了晃。

我下意識就想起身去接。

可界錢還壓在我手底,我不敢動。

只能眼睜睜看著。

陳老頭卻像算準了。

竹杖往她膝前一橫,再一抬,剛好替她把那口往下墜的勁頂住。

秀姐靠著杖身,急急喘了兩口,這才站穩。

她一站穩,第一件事卻不是看我們。

而是慢慢回頭,往灰簾後那扇門看了一眼。

只一眼。

裡頭那一線黑卻像也跟著深了一寸。

我看得心口一跳。

陳老頭立刻沉聲道:

「別回頭。」

秀姐像被這一句驚醒,肩膀輕輕一抖,終於把眼挪開。

她再不看那扇門,只盯著腳下,慢慢往門口來。

每近一步,我都覺得手底那枚界錢更燙一點。

像她要出來,這扇門裡的東西就更急。

急著把人拖回去。

也就是她離門檻只剩一步時,灰簾後那扇門忽然自己又開了一點。

不大。

可門縫後那一點黑,像一下有了形。

我沒敢細看。

只覺得那裡頭像有一角白白的東西,在黑裡微微一翻。

不像臉。

更像袖口,或衣角。

可也正因為不像一張明白的臉,反而更叫人發毛。

陳老頭聲音一沉:

「青禾,起錢。」

我心口勐地一震。

現在?

可我沒敢慢。

手指一收,立刻把那枚界錢從青磚上摳起來。

銅邊離地那一瞬,我掌心先是一麻,接著整條手臂都像被一股冷氣狠狠竄過。

門裡那些紙人也在同時齊齊一動。

不是往前。

更像一口悶了很久的氣,終於找到要撲的地方。

「退!」

陳老頭這一聲幾乎是砸出來的。

我人還沒反應過來,腳已經往後撤了半步。

幾乎同時,秀姐被他一把帶過門檻。

她人一出來,陳老頭竹杖往門檻上一橫,反手就把門往裡一送。

不是關。

更像拿杖身把那道門先硬生生擋了一下。

裡頭立刻傳來一陣很亂的響。

鈴聲、紙聲,還有像很多層薄紙一起往門上撞的悶響,全擠在那一瞬裡。

我聽得頭皮發炸。

陳老頭卻沒跟它硬頂。

他只是趁那一瞬,把我手裡那枚界錢往門檻正中一拍。

啪。

銅錢一落下去,裡頭那陣亂響立刻像被誰悶頭壓了一記。

沒停。

卻低下去一半。

陳老頭這才一把抓住我手臂。

「走。」

這回是真的走。

不回頭。

不多看。

我們三個幾乎是貼著巷牆往外退。

秀姐走不快。

每走一步都像還在發虛。

可她撐著。

撐得很死。

像一旦停下來,就會再被什麼拖回去。

我一邊扶她,一邊回頭想看。

還沒轉過去,陳老頭就冷冷丟來一句:

「命要緊還是眼要緊?」

我立刻不敢再看。

只悶著頭往前。

巷子很窄。

兩邊牆根還潮,腳底踩過去全是溼滑的泥和碎紙。

我們剛退出那家紙紮鋪沒幾步,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很重的門響。

砰。

像有什麼終於狠狠撞到了門上。

我肩膀一縮。

秀姐整個人也跟著一顫。

可那門到底沒開。

它只是隔著那道門,一下一下把整間巷子的空氣都撞得發緊。

我們一直退到巷口,人才稍微鬆下一口氣。

天色已經黑透了。

巷口那盞壞了一半的路燈忽明忽暗,把人臉照得一陣白一陣青。

我這時候才敢回頭。

那家紙紮鋪的門還關著。

招牌歪斜掛在上頭。

門角那串鈴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不響了。

靜得太乾淨。

反倒更不對。

我心裡剛提起來,秀姐忽然在旁邊低低咳了一聲。

這一咳,比剛才順了很多。

不是那種憋在喉嚨裡、提不上來的悶咳。

我趕緊轉頭看她。

她臉還是白。

可那白裡終於帶了一點活人的色氣。

很淡。

卻在。

陳老頭這時候才鬆開她。

又從袖子裡摸出一張小小的黃符,折了兩下,直接塞進她手心。

「攥著。」

秀姐低頭看了一眼,手指慢慢收緊。

像這一刻她終於知道,自己真從那地方出來了。

隔了兩息,她才啞著聲音開口:

「我是不是……差點就回不來了?」

這句話一出來,連夜風都像跟著靜了靜。

陳老頭沒安慰她。

只淡淡回了句:

「是。」

秀姐閉了閉眼。

眼角那點水一下就出來了。

可她沒哭。

只是把那張黃符越攥越緊。

過了會,她才很輕地問:

「她騙我,說能讓我睡得著。」

「說念生夜裡就不會一直來夢裡找我。」

「說只要借一點命,就能換孩子在地下安穩。」

她聲音一點點往下掉。

像說到後頭,連她自己都知道這些話有多荒唐。

可也正因為荒唐,才更叫人難受。

人真被逼到那一步,連這種話都會去信。

陳老頭看著她,眼神倒沒剛才那麼冷了。

只說:

「孩子找妳,不是要命。」

「是要妳放手。」

秀姐肩膀一抖。

這回她沒忍住,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掉得很安靜。

連哭聲都沒有。

我站在旁邊,胸口也跟著發酸。

可這時候誰都沒勸。

有些話到了這一步,勸也沒用。

她得自己把那口氣哭出來。

哭完,人才回得穩。

夜風從巷口吹進來,吹得人後背一陣陣發涼。

也就是在這時候,我忽然想起那顆紙釦子,立刻低頭去看。

那顆釦子還在我手裡。

剛才從門口退得急,我竟一直把它攥著沒松。

這會兒攤開掌心,才看清那上頭那道極細的黑印。

不太像字。

更像某種記號。

一豎,一彎,尾巴還往上勾了一點。

像是誰拿很細的筆,匆匆點上去的。

我看不懂。

可口袋裡那塊木牌卻又跟著熱了一下。

這一次,比剛才在門裡更清楚。

像它不是在應那扇門。

是在應這顆釦子。

我心口一跳,立刻抬頭看陳老頭。

他也在看這東西。

看了兩眼,才低低說了一句:

「不是紙鋪裡現成的貨。」

我一怔。

「什麼意思?」

「意思是,這東西不是今天才落進那扇門裡的。」

他聲音很淡。

「它是從別處帶進去的。」

我心裡一下沉了。

也就是說,那扇門後頭那口東西,和紙紮鋪這條線本來就不只一層。

紙鋪是門。

老太婆是守門的。

可那顆釦子,卻是從外頭帶進去的路標。

這條路不只往裡通。

也往別處通。

秀姐這時候像終於把那口亂氣哭掉一點,整個人虛得厲害,卻還是低聲說了句:

「我見過。」

我立刻看她。

「在哪裡?」

她喘了口氣,才慢慢開口。

「後巷。」

「舊市場後頭那條巷子,最裡面那排舊屋。」

「有一間早就沒住人的裁縫鋪,門口掛過一件壽衣。」

她說到這裡,眼神明顯晃了一下。

像只是把那地方從記憶裡拖出來,都還覺得不舒服。

「我第一次去紙紮鋪,就是在那裡撿到這種釦子。」

我掌心一下發冷。

陳老頭沒再問。

他只是抬頭,看了一眼舊市場更深處那片黑漆漆的屋影。

過了會,才淡淡道:

「行。」

「這裡先收。」

「下一段,去後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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